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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第399章 初初論政,莫狀元發難 (3/4)

劉正彥緊走幾步,對那差役低聲說了幾句甚麼,差役臉上顯出幾分恭敬,忙不迭地躬身讓開。大官人當先邁步走了進去。院內格局倒是整齊,幾排灰瓦房舍,中間一片空地,算是孩童們活動之處。此刻,正有數十個年齡不一、衣衫雖舊卻還算整潔的孩子在幾個穿著青布衣衫的婦人照看下,或蹲在地上玩耍石子,或三三兩兩低聲說話。

孩子們身形瘦弱,卻也健康,眼神怯生生的,見到生人進來,尤其是一身富貴氣的大官人,都顯得有些拘謹不安,紛紛停下動作,好奇又帶著畏懼地望過來。

與剛纔街市上那潑天的富貴繁華相比,這裏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安靜,清冷,卻也努力維持著體面。楚雲和扈三娘畢競女子,見到孩子們雖然未曾受苦,可想到他們身世和無辜的大眼睛,眼圈瞬間紅了,兩女帶來的小包袱裏,裝著特意買來的點心果子。

大官人默默看著眼前景象,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收斂了幾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甚麼。楚雲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怯生生望過來的孩子中搜尋,很快,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個角落,那裏有幾個年紀稍小的孩子正圍著一個面容愁苦的老婦人。

“張婆婆!”楚雲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那老婦人抬頭,渾濁的眼睛認出楚雲,臉上擠出一點乾澀的笑容:“哎喲,是楚姑娘!您……您又來看這些娃娃了”她侷促地搓著粗糙的手,目光敬畏地掃過衣著光鮮的大官人等人。

楚雲蹲下身,從帶來的包袱裏拿出油紙包好的幾樣精巧點心和果子,分發給圍上來的孩子們。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口地咬著,臉上露出難得的滿足。

大官人負手而立,默默看著這一幕。他目光掃過這些面黃肌瘦、穿著雖舊但還算完整乾淨的孩子,又看了看四周雖顯破舊卻收拾得還算齊整的房舍,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楚雲安撫了孩子們幾句,起身走到大官人身邊,低聲道:“老爺請看,這便是居養院收容的孩子們了。按朝廷居養令,這裏收容的,多是像他們這樣失去父母、無人撫養的孤兒,年紀都在十五歲以下。”她頓了頓,指向另一邊幾個稍大些、身體明顯更瘦弱的孩子,“也有少數是家裏實在貧乏得揭不開鍋,父母無力撫養,送來求條活路的貧乏小兒。”

“哦”大官人點點頭問道,“那他們在此,每日如何過活朝廷給多少嚼穀”

劉正彥和王荀顯然不瞭解這些,兩人吶吶說不出話,求助的望向楚雲。

楚雲顯然對此非常瞭解,流利地回道:“回老爺,按朝廷定例,居養人每日給米豆一升,錢十文。有些寬裕些的州縣,能給到二十文。像這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除了口糧錢,院裏還會按季發放衣物、被褥,冬有棉夏有單,雖不華美,倒也能禦寒蔽體。”她指了指孩子們身上雖然打補丁但厚薄適宜的衣裳。這時,旁邊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怯生生插嘴道:“姐姐,前日王媽媽還給我們每人發了兩文錢零花呢!”楚雲摸了摸他的頭,對大官人解釋道:“這也是朝廷恩典,有時會給孤兒們些零用,讓他們也能買點小玩意兒。”

大官人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問道:“十文錢夠買甚麼一個肉包子怕也要三五文吧。”楚雲微微低頭:“老爺明鑑,十文錢確只夠買些最粗劣的點心或菜蔬。好在院裏統一開伙,米豆是夠的,再配上些鹹菜、時蔬,還能喫上些肉食,比流落街頭和許多貧困人家要強的多了。”

扈三娘在一旁聽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環境,忽然指著靠裏一間屋子門口,一個抱著??褓、面帶愁容的婦人問道:“楚姑娘,那婦人懷中嬰兒也是孤兒如此幼小,如何餵養”

楚雲順著望去,臉上顯出憐憫:“那孩子……唉,是前些日子被人放在院門口的棄嬰。幸好蔡公相還推行了胎養令,對實在養不起孩子的人家有些補貼,就是怕出現棄嬰。可惜……還是防不住多少。”“院裏自有規矩,對於這等嗷嗷待哺的嬰兒,官府會出錢僱傭乳母來餵養。”她指了指那婦人,“那位便是院裏僱的張嫂。若實在尋不到乳母,或者孩子大些了,官府有時也會將孤兒寄養在願意接收的良善百姓家中,按月給予補貼。”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落在院子裏幾個穿著青色短褂、正在劈柴或打掃的男子身上:“這些人便是照料他們的”

“是的老爺,”楚雲答道,“按制,居養院設有專職人員,有些是官府派的兵士,有些是僱傭的可靠之人,負責孩子們的日常起居、灑掃、看護。那邊那位老者,”

她指了指一個正在給一個咳嗽孩子拍背的、穿著乾淨布衣的老者,“便是常駐的醫士,朝廷要求定期巡診,若有重病,還可送到專門的“安濟坊』去醫治。”

劉正彥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插嘴道:“聽起來倒像個衙門,規矩不少。這許多張嘴,錢糧從哪裏來莫不是刮的地皮”

楚雲忙道:“劉將軍慎言。居養院、安濟坊的經費,主要來自朝廷撥付的“常平倉』錢物。”她見大官人聽得認真,便繼續解釋:

“蔡公相當政後,下了嚴令,要求每個州縣都必須設立居養院,並將孤兒待遇提高,冬衣夏衫、零花錢都寫入條文。更將此事納入地方官員的考課,辦得好的,是有機會升遷的。所以各州縣都不敢怠慢,像咱們揚州這等富庶之地,更是要做出表率。聽說有些地方的居養院,屋宇、廚房、澡堂一應俱全,修建得相當體面。”

說到這裏,楚雲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聲音低了些:“只是……這體面二字,落到實處的深淺,就……就因地、因時、因人而異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忽然看向楚雲:“你一個女兒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對這些朝廷典章制度、錢糧開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戶部的小吏了。”

楚雲聞言,臉頰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微微垂下眼簾,聲音輕柔卻坦然:“回老爺的話。奴家……奴家平日裏迎來送往,接觸的多是些士林學子、讀書人。他們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論政議政,臧否人物,評點朝綱。”

“蔡公相的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們議論的焦點。奴家雖身份卑微,卻也……卻也想著不能只做個睜眼的瞎子、無耳的聾子。故而他們高談闊論時,奴家便在一旁留心聽著,私下裏也……也偷偷尋些邸報、文書來看,默默記下。不然……不然與他們一處,除了些風月詞曲,竟是無話可說,豈不惹人笑話”大官人看著楚雲那張絕色俏麗的臉龐上流露出與平日裏不同的聰慧,點了點頭,心道難怪這位才貌雙絕的楚大家,能在這揚州風月場中獨樹一幟,引得那幫眼高於頂的酸丁才子們趨之若鶩!

雖說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獨特之處。

大官人問道:“蔡公的這些行策,士子們如何評價”

楚雲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朱脣輕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謹慎:“老爺明鑑,奴家雖知這些規矩,可……可平日裏聽那些士林學子們議論,對此新政,卻是……批判甚烈,多稱之爲“劣政』呢。”

“哦”大官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頭微皺,顯出一絲真正的詫異,“他們如何說”楚雲便將她平日裏從那些高談闊論的士子口中聽來的尖銳批判,細細道來:

“回老爺,那些學子們議論,主要集中在幾處。其一,便是地方官吏執行太過,失了分寸。”“他們說,蔡相公把這些算入了政績,那些州縣官爲了討好上峯,博取政績,把這居養院辦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還講究。”

“這般花費無度,靡費公帑,錢糧從何而來最後還不是層層加碼,率斂於民,向老百姓強行攤派結果是割富人之肉,補窮人之瘡!被收養的窮苦人固然得了些好處,可那些有恆產、納賦稅的富者卻被攪擾得雞犬不寧,怨聲載道。富人們纔是地方上的稅收來源,爲了博一個“仁政』的虛名,反倒壞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經濟秩序,豈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聽著,眼神閃爍,微微頷首,示意楚雲繼續說下去。

“其二,是說這居養院失了教養的本意。”楚雲繼續道,“學子們痛心疾首,說有些地方的居養院,屋宇雄壯,食物精潔,甚至配有專門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兒養得如同少爺小姐一般。他們擔憂,長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會感恩奮發,反而會養成懶惰依賴、好逸惡勞的習性。”

楚雲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謹慎:“其三……他們議論說,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養院、安濟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實際上……實際上是藉此機會,將朝廷的錢糧恩惠,通過地方官吏之手層層施放,是在收買人心、培植私人勢力,以鞏固其權位。這仁政背後,藏著的……是結黨營私的算計。”

“其四,也是那些守舊的士族大夫抨擊最力的,是說蔡公相此舉違制,壞了祖宗家法!他們說,常平倉的錢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是備荒賑災的救命錢、壓艙石,有著極嚴的動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卻把這筆錢大規模、無節制地挪作居養院、安濟坊的日常開銷,這是“移緩就急,挖肉補瘡』!萬一哪天遇上大災大荒,國庫空虛,無錢無糧可用,又要從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徵收,那纔是真正動搖國本、禍及天下的大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