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籠罩在初春的溼寒中,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彷彿要壓垮這座繁華帝都的脊樑。
王嗣上了馬車卻未曾回府,兜兜轉轉又去了側門,下了馬車後,他屏息斂氣,由兩個青衣小帽的內侍引著,穿過重重深邃的迴廊。
廊下侍立的淨軍一個個面白無鬚,眼神陰鷙,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氣,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騷味和特有的陰冷黴溼之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好不容易到了內書房外,那引路的內侍尖著嗓子低低通報一聲:“稟爺爺,王齲王大人到了。”裏頭傳來一聲不高不低、帶著濃重鼻音的“嗯”。
王葫心頭一凜,臉上瞬間堆砌起十二分的諂媚,那笑容幾乎要擠出油來。
他整了整衣冠,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搶步進去,撲通一聲,竟在這鋪著厚厚地氈的書房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義父!王??給義父大人磕頭請安!願義父福壽綿長,恩澤永固!”聲音洪亮,情真意切,彷彿跪拜的是自家親爹老子。
他額頭觸地,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磕得那地氈都微微凹陷下去。抬起頭時,額上果然沾了些許毛氈的絨絮,他也不拂去,就那樣仰著一張白淨俊俏、此刻卻寫滿無限孺慕的臉,熱切地望著書案後的人。那書案後坐著的,正是被士林暗稱爲“隱相”的大宦官梁師成。他身著家常的玄色暗紋直裰,麵皮白淨無須,保養得極好,手裏把玩著一柄溫潤的玉如意,眼皮微抬,懶洋洋地掃了跪在地上的王糖一眼,鼻腔裏又“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起來吧,地上涼。”梁師成慢悠悠地說道,聲音尖細。
“謝義父體恤!”王酺這才麻利地爬起來,卻不敢就坐,只弓著腰,垂手侍立一旁,臉上堆著笑,如同等待主人投餵的狗兒。
梁師成放下玉如意,端起一盞雨過天青的汝窯茶盞,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酺兒近來,風頭很勁啊。外面都傳,你是童樞密座下頭號先鋒,專司撕咬蔡元長那老狐狸的。”王葫心中一凜,面上卻笑得更歡,腰彎得更低,幾乎成九十度:“義父明鑑!那都是外間愚人瞎嚼舌根!童樞密位高權重,兒不過是仰仗其威勢,替朝廷辦事罷了。至於蔡太師…”
他故意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副既敬畏又無奈的表情,“唉,樹大根深,根基深厚,兒不過是仗著義父和童樞密的洪福,勉力敲敲邊鼓,哪裏敢稱甚麼“先鋒』不過是替義父分憂,替官家效力罷了。兒這顆心,這顆忠心,永遠都只在義父這裏!”
梁師成渾濁的眼珠在王脯臉上轉了兩圈,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諷:“倒是有心了!不過,童貫許了你甚麼這般替他賣命撕咬蔡元長就不怕那老狐狸反撲,一口咬死你”王嗣迎著梁師成的目光,坦然道:“義父明鑑。童樞密是國之干城,兒在其麾下效力,自當盡心。至於蔡公相…樹大根深,威震朝野,兒豈敢妄言圖謀不過是盡臣子本分,爲官家分憂,爲義父……掃清些障礙罷了。”
梁師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爲咱家掃清障礙你爲的是自己吧。王蘸,咱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坐他的位置。那位置,金光燦燦,權傾天下。”
“你是不是想,童貫再跋扈,終究是個沒根的武夫!蔡京倘若倒臺,也和他武官,咱家麼是天家近臣,可這天下士大夫的嘴臉,咱家最是清楚!他們寧可把頭磕破了求蔡元長復起,也絕不可能容忍一個宦官…或者一個武夫,坐在那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一旦蔡元長倒了,有咱家和童貫的支持,那位置空懸如也,放眼朝堂,除了你王脯,還有誰配坐還有誰敢坐”
王嗣撲通一聲重新跪下,舔笑道:“義父英明,孩兒不敢瞞義父。只是兒坐上那位置,依舊是義父的孩兒,是義父您在朝中的臂膀,替義父您掌管天下士林喉舌,讓那些清流酸腐,統統閉嘴!義父這裏是真正的恩府!這纔是真正的隱相之威!兒願做義父您老人家門下永遠的一條忠犬!”
梁師成緩緩站起身,踱到王蹦面前。
王葫立刻又矮了半截,腰彎得更深。
梁師成伸出保養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細膩、卻毫無生氣的手,輕輕拍了拍王鞘那因爲激動而微微發燙的臉頰。
那觸感冰涼滑膩,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
“嗬嗬嗬……”梁師成發出一陣低沉沙啞、如同夜梟般的笑聲,“橢兒啊酺兒,你這張嘴,能把死人都說活嘍!心思……倒也通透。
“可是,”他話鋒陡然一轉,“王葫,你捫心自問,你配麼你配坐那個位置麼”
王葫臉色瞬間一變,白淨的麵皮掠過一絲青氣,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孩兒愚鈍,請義父賜教。”梁師成踱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冷聲笑道:“蔡元長是甚麼人”
他像是在問王葫,又像是在問自己,頓了頓:“他起勢於神宗熙寧,投身荊公變法,於新舊黨爭的血雨腥風中周旋不倒。元祐更化,他蟄伏待機;紹聖紹述,他借章惇之威重掌機樞。三落三起,每一次跌倒,他都能從更深的泥濘中爬起,站得更高!”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中精光暴射:“咱家和他,鬥鬥和和,和和鬥鬥,幾十年了。一起在朝堂上搬倒過多少如日中天的權貴那時候可不像現在..”
“曾布、張商英、趙挺之……哪一個不是一時人傑又抬舉了多少像你這樣的人,何執中、鄧洵武……哪一個最後不是被他輕輕一拂,便請了下去,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微塵他經營天下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根鬚早已深入大宋每一寸肌理!他的位置,豈是單憑你一股狠勁,或是借著一把武人的刀就能輕易割首的”
這番剖析,徹底擊碎了王翻最近春風得意的那點僥倖和幻想。
王嗣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趕忙跪行幾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梁師成面前,心悅誠服:“孩兒……孩兒狂妄無知!請義父指點迷津!”
梁師成看著跪在腳下的王糖,眼中閃過一絲掌控全局的漠然。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一旁侍立的小內侍慌忙去取痰盂,卻已不及。梁師成喉頭滾動,一口濃痰眼看就要咳出。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王酺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直起身,雙手併攏,掌心向上,穩穩地、恭敬地遞到了梁師成脣邊!動作迅捷而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咳一一噗!”一口濃濁的黃痰,準確地落入王蹦那雙白皙的掌心。
梁師成咳嗽漸止,他看都沒看王蹦手中的穢物,彷彿那只是理所當然。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你要想坐他的位置,光靠鬥倒他是不夠的。你要有……自己的班底。真正屬於你,只認你王蘸,不認蔡京,也不認童貫的班底。”王蹦雙手捧著那口穢物,臉上沒有絲毫嫌棄,只有全神貫注的聆聽。他眼中充滿了求知若渴的急切:“班底如何得來請義父明示!”
“王蹦啊王蹦,”梁師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滿意的咂摸了一下嘴,“你崇寧二年進士及第,金榜題名,風光無兩,入仕十三年,熬油似的熬著,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從七品小官兒,連給咱家提鞋都嫌你手糙。”
“嘿!可你王葫就是有本事!這才短短一年光景,啊先是鑽營著巴結上了何執中爲恩師!得其援引,自泥淖拔擢爲從五品清流這手段,嘖嘖,比窯子裏姐兒扒客人褲腰帶還利索!十三年的宦海折騰不如一年的鑽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