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學子官員,縱有嫌疑,亦是國家未來之棟樑,陛下治世之基石!縱然查案心切,也當存三分體恤,留幾分餘地,方顯朝廷仁厚、欽差氣度。如此肆行無忌,攪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非但無助於查清真相,反使陛下聖名受累,朝野物議沸騰!”
王嗣深深一躬,言語間充滿了擔憂:“陛下!西門天章手握如此重權,本應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唯恐辜負聖恩,令陛下爲難!可如今觀其行事……唉!臣實在是憂心……他這般不計後果,不恤物議,若最終所查之事未能盡善盡美,有負聖託……則陛下今日授予之無邊信任,他日,這西門天章又將何以自處天下臣民,又將如何看待陛下識人之明、用人之度”
此言一出,整個紫宸殿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蔡蘊,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一聲:“糟糕!此獠好毒辣的手段!”
他偷眼望向恩師蔡京,只見那位老謀深算的太師,一直低垂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
王葫這席話,看似不痛不癢,甚至帶著幾分理解與惋惜,遠不如清流們那般疾言厲色。
然而,其用心之險惡,殺機之凌厲,遠勝李守中等人十倍!!
他避開了具體罪狀的爭辯,也繞過了“召回與否”的程序之爭。
他攻擊的,是西門天章最根本的立足點一一官家的信任!攻擊的更是官家的顏面!
句句不離聖恩聖德,聖心聖名,將西門天章欽差之行與帝王威信死死捆綁。
暗示西門天章在動搖國本,讓官家聖名受累,讓官家爲難,陷君父於不義。
所奏的致命處不在於當下,而在於官家未來的信任!
其潛臺詞昭然若揭:陛下,您今日力排眾議,將無上權柄授予西門天章,是您聖明的體現,可他如此放肆,惹來江南如此多的非議,並且反使陛下聖名受累!倘若他最終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結果,那就證明他辜負了您的信任,更證明您……看走了眼!這不僅是西門天章的罪過,更是對帝王聖明之名的直接損傷!此乃爲人臣之大忌!
王葫這番陰柔入骨、直指帝王心術的攻訐,其分量,比方纔清流們慷慨激昂的彈劾,沉重了何止萬鈞!如果西門天章最終完美收官,那自然是好。但如果西門天章稍有差池……那等待他的,就絕不僅僅是清流的彈劾,而是帝王因信任被辜負而顏面受損引發的雷霆震怒!
那後果,會比單純被清流攻擊要嚴重百倍!
一眾清流言官見官家神色不豫,以爲機不可失,紛紛再次躬身出列,齊聲附和王葫:
“陛下明鑑!王翰林所言,字字皆臣等肺腑!西門天章恃權妄爲,荼毒士類,江南物議沸騰,皆言陛下聖名因彼之酷烈而蒙塵!此乃動搖國本,萬乞陛下聖裁!”
就在這羣情洶洶,王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得意,童貫眼觀鼻鼻觀心,而官家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之際一
殿外忽有急促靴聲響起!
一名內侍省高階宦官手捧一封火漆密封、插著三根代表十萬火急的硃紅翎羽的奏匣,疾趨入殿,撲跪於御階之下,聲音因急迫而微顫:
“啓奏陛下!揚州加急密奏,八百里飛騎直呈御前!”
“哦”官家眼中厲芒一閃,“呈上來!”
內侍總管梁師成疾步上前,恭敬接過奏匣,驗看封印無誤後,小心翼翼地開啓,取出內中奏本,雙手高舉過頂,奉於御前。
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無論是志得意滿的清流、不動聲色的王酺童貫,還是憂心忡忡的蔡蘊,都死死盯住御座上那正在展開奏疏的天子臉上神情!
只見官家目光掃過奏疏,初時眉頭緊鎖,面沉如水,繼而臉色愈發難看,如同寒鐵,最後競是面罩青霜,怒意勃發!
一眾清流與王葫等人心頭一鬆,幾乎要按捺不住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蔡京、蔡蘊,滿是幸災樂禍定是西門天章在江南捅了大簍子!看爾等如何收場!
然而,就在這眾人以爲塵埃落定之時一
“哈!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官家猛地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震動殿宇的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快意、欣慰與一種洞察一切的傲然!
“好!好一個西門天章!真乃朕之神兵,社稷干城!”官家霍然起身,聲音洪亮,如同龍吟九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
“料敵機先,明察秋毫!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挽揚州狂瀾於既倒,拯江南萬民於水火!此等大功,此等大才,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梁師成!”
官家大手一揮,將那份密奏擲於階下,“念!大聲念給這些“憂國憂民』的臣工們聽聽!讓他們聽聽,他們口中那個“損害朕之聖名』的西門天章,究竟在江南做了甚麼!”
梁師成慌忙拾起奏疏,展開後高聲宣讀:
“臣揚州知州呂頤浩,萬死頓首泣血謹奏:天佑大宋,陛下聖明!”
“是夜,揚州城內,竟有部分士林謀逆大族,暗通款曲,勾結摩尼妖教!該等逆賊,狼子野心,欲效常州故事,於昨夜三更,悍然聚眾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