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煙氣繚繞,幾盞長明燈幽幽地映著壁上那幅詭譎的“明尊降世”圖卷。
摩尼教聖公方臘,身著赭黃袍,踞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正自閉目養神。忽聞心腹急步趨入,附耳低語幾句。
方臘猛地睜開雙眼!那對平日裏慣藏鋒芒的眸子,此刻竟爆出駭人的精光,“甚麼”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婁先生…婁先生也被那西門狗官拿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西門天章,是鐵了心要斬盡殺絕不成
一股邪火“騰”地直衝天靈蓋,方臘“啪”地一掌拍在身旁硬木几案上:“好個狗膽包天的醃臘潑才!連我使者都敢動他還有沒有一些江湖道義真當本聖公是泥捏紙糊的菩薩不成”
下首侍立的幾位心腹大將一一厲天閏、鄧元覺、王寅,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俱是苦澀與無奈,還帶著一絲源自骨子裏的忌憚。
厲天閏那張疤臉抽搐了一下,鄧元覺低宣一聲佛號,卻毫無慈悲之意。王寅更是眉頭鎖成了疙瘩。那位西門大人,從來就不是甚麼按常理出牌的善茬兒!!他們是再清河縣親身領教過那廝翻雲覆雨、喫人不吐骨頭的手段的!想當初,自己幾人還不是被他像牽牲口、賣豬狗一般,幾番轉手倒騰,剝皮拆骨,榨乾了油水!
那滋味,刻骨銘心!
王寅定了定神,趨前一步,抱拳沉聲道:“聖公息雷霆之怒!那西門狗官行事狠辣詭譎,不可力敵。依屬下愚見,不如讓屬下再走一趟揚州,或可……”
“放屁!”方臘正在氣頭上,聞言更是火冒三丈,不等王寅說完便厲聲打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還當勸客你王寅有幾條命夠填再去再去給那狗官送菜嗎還是嫌他腰包不夠鼓,巴巴兒地趕著再送一筆買命錢嗯”
王寅被劈頭蓋臉如此痛罵,饒是他對方臘忠心,一張臉也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才化作一聲長嘆,悻悻然退後半步,垂首不再言語。
密室裏一時只剩下方臘粗重的喘息聲和燈芯燃燒的“劈啪”輕響。
方臘胸膛起伏,強壓怒火,厲眼掃過眾人,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如今誰在揚州地面主事”厲天閏連忙躬身回稟:“回聖公,石寶天王、“小養由基』龐萬春天王,方傑小將軍,俱在揚州。此外,包道乙包道長也在彼處坐鎮。”
“好!”方臘眼中兇光畢露,猛地一揮袍袖:“傳法旨!命石寶、龐萬春、方傑!並包道長!不拘手段!不拘甚麼狗屁規矩!便是把揚州城的天捅個窟窿!也要把人給本聖公囫圇個兒地救出來!”王寅在一旁聽著,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他思慮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硬著頭皮再次上前,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聖公!聖公明鑑!揚州…揚州非同小可啊!此乃兩淮巨埠,天下財賦匯聚之地,更是我教日後起兵,南北呼應的要緊關節!”“城內盤踞著幾家根基深厚的士林大族,暗中與我教多有勾連,乃是緊要的根基!倘若此番爲了救人,鬧出潑天動靜,驚動了官府,順藤摸瓜,將這些暗樁暴露出來…則我聖教起事大業,必受重挫!屆時,非但揚州難以成功起事,便是鄰近的潤州、真州、通州…這些謀劃中的城池,也必將難以成功!望聖公三思!”方臘聽罷王寅之言,那胸中一股鬱勃的怒意,如同地底奔突的業火,驟然騰起,直貫頂門。他手中捻動的象徵光明與輪迴的玉色念珠,再次“啪”地一聲被重重拍在案几之上。他面色沉如寒鐵,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直刺向階下的王寅:
“王寅!爾等究競作何計較堂堂明尊座下,竟奈何不得區區一個濁世污吏、西門狗官!四位護法龍王並先生,皆是我教棟樑、光明使者,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連此等宵小都……都束手無策,救之不得!”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明尊法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凜然的氣勢瀰漫開來,讓堂下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依你之見,竟還要卑躬屈膝,以金銀贖買”
方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譏誚,“此等行徑,置我摩尼聖教顏面於何地置萬千教眾之赤誠於何地聖公嗬嗬…”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沉重的冷笑,目光掃過堂下,彷彿帶著千鈞重壓,“若教中兄弟皆以此道行事,人心渙散,光明何存這聖公之位,形同虛設!不如就此散了這壇口,這聖公……你來做好了!”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王寅“噗通”跪伏於地,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聲急道:“聖公息雷霆之怒!屬下萬萬不敢!屬下愚鈍,思慮淺薄,險些誤了聖教大業!聖公乃明尊選定,天命所歸,教中砥柱,萬民仰望!屬下微賤,只知效死以報聖公,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聖公明鑑!”方臘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著匍匐在地的王寅,鼻中發出一聲深沉的冷哼,如同悶雷滾過:“哼!諒你也不敢!”
他背過身去,負手而立,沉默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
“傳我法諭:即日起,揚州境內所有聖教弟子、護法、香眾,無論職司高低,皆聽憑調用!告訴他們,此乃聖教存續之關鍵,光明與黑暗之搏殺!不計代價,不擇手段!務必將四位龍王與先生,安然救出!若有半分差池……”
他緩緩轉過身,眼中那兩點寒芒,彷彿能穿透人心:“………便以瀆神背教之罪論處,休怪本座……明尊法度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