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頤深吸一口氣:“如今這些勾結摩尼教的嫌疑俱不是尋常百姓!這些家族,盤踞江南乃至整個東南,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在揚州這天下第一等繁華風流之地,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上門搜捕,斷不可爲!一旦官吏上門,立時便會引來滔天巨浪!反而打草驚蛇!”
“故而只能大人以欽差身份,持“摩尼教行刺欽差案』協查令,直接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幾家的重要子弟“請』回來!名義是“協查』,實爲拘押!動靜要大!要讓整個揚州城的眼睛都看到!”呂頤浩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此舉,謂之另一手“打草驚蛇』!其效有三:
“其一明確告訴所有士林門閥,欽差已掌握線索,目標直指他們與摩尼教的勾連!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刀,已經懸在頭頂!”
“其二:這些被抓子弟的家族,必生恐慌!尤其是那些真與摩尼教有深度勾結的!他們怕子弟熬刑不過招供,更怕欽差順藤摸瓜,必將大亂!屆時,鋌而走險,聯繫、轉移、甚至滅口那些藏得更深的摩尼教徒!而無論他們選哪條路……終究會有動靜”
呂頤浩的聲音帶著寒意,“本官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我會動用絕對可靠的心腹班底,嚴密監控這幾家府邸的所有異常進出,尤其是後門、角門、夜間水道!監聽所有可疑傳遞!只要他們一動,必有蛛絲馬跡!一旦人贓並獲…那就是鐵證!”
“屆時,無關緊要的,大官人假裝審問一番,略施懲戒便可放出,以示“公允』,堵悠悠眾口。一旦抓住真憑實據,那便是鐵案如山!大官人便可名正言順,行雷霆手段上稟朝廷嚴辦,絕不留情!如此,既能揪出真兇,瓦解摩尼教在揚州的根基,又能將打擊範圍精準控制在“罪有應得』的幾家之內,避免牽連過廣,激起整個士林反彈!大官人您看……此計可行否?”
大官人站起身笑道:“呂大人啊呂大人!你這“打草驚蛇』,打的可不只是江南的草,驚的更是整個東南士林乃至半個大宋的蛇!這江南乃至東南囊括整個大宋以南的士林門閥,哪個不在這繁華揚州多少有些旁族,再加上東南士林同氣連枝,你讓我一個本就不受他們待見的“異類』,去幹這等捅破天的事情?”“倘若運氣好,真抓出幾個與摩尼教有染的,尚可交代;倘若抓不出來,或者抓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蝦米……嗬嗬,呂大人,你猜猜看,幾天之後,彈劾我“構陷士林』、“禍亂地方』、“濫用欽差職權』的奏摺,會不會像雪片一樣飛進汴梁城,堆滿官家的御案?把我活活淹死在唾沫星子裏?”
大官人緩緩轉身,搖頭道:“你這筆生意,風險太大,幾乎是用身家性命來賭,掉腦袋的事卻全都由本官扛了,你呂大人倒是穩坐釣魚臺,不幹不幹,這事本官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
呂頤浩見到大官人不同意,額頭見汗,但眼中卻無退縮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霍然起身,對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躬,幾乎及地,語氣沉重無比:“大人!本官……本官代朝廷、代揚州闔城百姓、也代本官自己……懇請大人!務必出手!”
“得得得!”大官人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臉上帶著一絲厭煩,“少跟本官來這套虛的!甚麼朝廷百姓的大帽子,本官戴不起!本官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條件!方纔那點便利,就想打發我去捅這天大的馬蜂窩?呂大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呂頤浩直起身,臉上再無一絲諂媚或尷尬,他直視大官人眼睛,肅然道:
“大人!本官絕非危言聳聽!此次行刺,絕非僅僅是針對您一位欽差那麼簡單!”
“摩尼邪教競能與本地根基最深的士林門閥勾結至此!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如今的揚州城,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恐怕早已被滲透得千瘡百孔!”
“大至州府衙門要害位置,小至四面城門、各處水閘的關鍵守吏,乃至維繫地方治安的團練、廂軍……其中有多少人,明裏是朝廷命官、是兵卒,暗裏卻可能聽命於那些士林門閥,進而……聽命於摩尼邪教!”他向前一步,語帶寒意:“倘若……倘若摩尼教在揚州,也如前幾日常州那般驟然發難,掀起叛亂!恐怕旦夕之間,這座東南第一雄城、漕運命脈、財賦重地,就會易主!化爲修羅場!這,是揚州城的生死存亡!也是本官……以及闔城官民的生死存亡!”
見到大官人依舊微笑不說話,這位心急如焚的呂知州知道底牌不出,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頓時拔牙一咬。
“大人!”呂頤浩大聲道:“只要您肯應下此事,替揚州、替朝廷剜掉這個毒瘤!本官在此立誓:非但先前承諾的西門家生藥、綢緞生意暢通無阻、官府優先採購!”
“日後本官所轄之地界,所有漕運稅賦關卡,凡懸掛“西門』旗號之商船、車隊,本官一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往查驗,從速從簡!該繳的稅……能免則免,能減則減!”
“還有鹽!”呂頤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揚州乃鹽課重地!凡西門家旗下涉及鹽引、鹽運之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本官及所轄官吏,定當……酌情處置,網開一面!此諾,天地可鑑!絕無虛言!”呂頤浩最後拋出的“漕運”與“鹽”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大官人的心頭!
他表面依舊不動聲色,但內心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漕運稅賦和鹽!
是何等東西?
漕運!
這是大宋南北的命脈,更是商賈的黃金水道,也是吸血的無底洞!
天下商旅,誰不知漕運沿途稅卡林立,稅吏如狼似虎?
一船貨物從江南運抵汴梁,層層盤剝下來,所繳稅銀往往超過貨物本身價值的三成甚至五成!正因如此,無數商隊寧願選擇盜匪橫生、路途遙遠的陸路,只爲避開這喫人不吐骨頭的漕運重稅!而呂頤浩許諾的是甚麼?是懸掛“西門旗”,漕運一路近乎免稅通關!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西門家的貨物,成本將遠低於所有競爭對手!意味著恐怖的利潤!意味著對南北商路的實際掌控力!
鹽!
更是暴利中的暴利,國之命脈!
揚州是兩淮鹽運使司所在,鹽課收入佔天下之半!
呂頤浩作爲揚州知州,對鹽政有極大的影響力,雖然他管不到鹽引發放這些重要的手續,但他許諾的“酌情處置,網開一面”,簡直就是給西門家開了一張可以在鹽利金山上隨意挖掘的空白支票!更可怕的是未來!
呂頤浩正當壯年,政績卓著,深得蔡京賞識。
他已然是揚州知州任上五年,正是滿期,下一步不出意外的話,循例極有可能升任權柄更重的兩淮安撫使!
真到了那一步……整個兩淮地區的漕運、鹽政、乃至地方財政,豈非近乎等同於給西門家開了後花園?這天下南北漕運和鹽政...豈不是一
西門家與官家共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