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蟹殼青,那玳安便一頭熱汗、兩腳帶風地滾了進來回話。
見到平安在外間睡得打呼,氣不打一出來,一把抓過他被子往裏間向老爺稟告去。
凍得平安光著靛邊穿衣服,邊罵罵咧咧玳安跟了進去。
見到玳安伺候大官人穿衣,他趕緊跟上。
玳安壓低了嗓子,帶著幾分咋舌的驚意,把打聽得事說了個底朝天。
大官人邊聽邊點頭,這苗青真真是個狠角兒!
前邊他在清河地域謀害了舊主苗天秀,轉頭就將那兩千兩上好的絲綢也不變賣,並分得的賊贓銀兩一分不留,一股腦兒孝敬給了掌刑名的夏龍溪夏提刑!
回來便拿著京東東路提刑衙門的判決文書在揚州官府做冊畫押,又用了手段強佔了主母李氏娶了她繼承了產業,又生生僱人打跑了幾戶準備來喫絕戶的宗族,還吞了苗家幾處頂肥的公產田莊鋪面,急火火地變賣成白花花的銀子。
他曉得揚州府的呂知州、王提刑是剛直官吏,兩塊硬骨頭,油鹽不進,便只把底下那些書辦衙役,上上下下,打點得滴水不漏!
更厲害的是,這廝竟不知道哪來得路子,摸著了京城裏正深得聖眷的王葫門路!
這纔多少時日他就鑽營到這般地步!
雖說是保不定把苗家幾代的積蓄揮霍得七七八八,可要知道他不過是一家生奴僕,竟能做到這一步。若非自己親臨揚州,假以時日,這廝靠著王蹦的勢,保不齊真能捐個官身,安安穩穩做他的官老爺了!大官人聽罷,兩道濃眉擰了擰,雖然這等人物不過隨手可擒,卻也深知“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裏畢競不是自己的地盤,何況還牽扯到京裏炙手可熱的王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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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片刻,對侍立一旁的武松吩咐道:“此事還須穩妥些。你挑幾個精細的弟兄,日夜輪班,把那苗府前後門給我死死盯住!飛出一隻蒼蠅,也要看清公母!但有風吹草動,火速來報!安安穩穩觀察幾日,再摸清全部底細纔好動手!”
待武松領命去了,天色也大亮起來。
大官人這才自己梳洗起來,不由嘆息,雖說前不久那崔婉月笨手笨腳生澀,伺候人的本事遠不如桂姐、金蓮還有那羣小寡婦伶俐熨帖,解個衣帶扣子都羞得粉頸低垂,手指頭打顫。
可那副生澀嬌怯的模樣,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如同嘗慣了濃油赤醬,乍碰上一碟清拌水芹。尤其那溫軟的身子挨挨擦擦,一股子濃香混著脂粉氣鑽進鼻孔,總算解了幾分乏意。
如今她離開,早已習慣伸手伸腿的自己又回到了這生生彆扭的自理中。
雖說扈三娘在隔壁,身段兒高挑豐腴,健美的大腿肌膚透著野性,一雙杏眼亮得驚人,這等尤物,若早早收用了,固然快活似神仙。
只是……她一身本事都在刀尖子上,雖烈如野馬,卻是個百依百順服從型性子。若在揚州因貪戀牀第之歡,消磨了她這股子煞氣銳氣,真箇遇上兇險,豈不害了她還是回去慢慢調教,水到渠成纔是。讓手下人各自領命去盯梢、打探後,大官人則穿戴整齊,乘了暖轎,一路鳴鑼開道,逕往揚州府衙而來董通判早已得了消息,滿臉堆笑地迎出儀門,打躬作揖道:“大人貴足踏賤地,下官有失遠迎!”又說道:“呂大人在處理一些緊要公務,不能相迎,特命我來,怠慢了西門大人!”
大官人下了轎,虛扶一把,面上帶笑:“董大人客氣了。本官冒昧前來,是爲查看林如海林大人留下的產業簿冊。”
董通判心領神會,連連點頭:“是,林大人的遺囑、家產清冊,俱在府衙架閣庫中備了案,一清二楚!大官人乃林公遺囑親筆所託之人,自然看得!請隨下官來。”
說罷,董通判側身引路,引著大官人穿過重重肅穆的公廨迴廊,步入那府衙架閣庫。
庫吏屏息凝神,啓開重鎖,捧出數冊藍布封面、黃綾題簽的厚厚簿籍,恭敬地置於一張寬大的楠木書案之上。
大官人落座,信手翻開那冊頁已泛微黃的簿籍。甫一入目,饒是他如今已然是見慣了富貴,心下也不免微微一震。但見冊中所錄,條理分明,字跡端嚴。
蘇州府:
田畝:阡陌連雲,膏腴萬頃。散落於吳江、長洲、崑山諸縣,多爲上等水田、桑田、藕塘,歲納租米何止萬石。
宅邸園林:姑蘇城內深巷,枕河臨街,數進精舍數處,更有城外依山傍水之別業,亭臺樓閣,花木扶疏,皆具江南林泉之勝。
市肆:觀前街、山塘河畔,臨街旺鋪十數間。
揚州府:
宅邸:位於新城鹽商雲集之地,五進三路,帶偌大後花園,迭石理水,曲徑通幽,規制宏闊。庫藏:金銀錠、各色制錢有定數;古玩字畫、鼎彝玉器、宋版書籍、前朝瓷器,皆列有清單名目,不乏御賜之物與名家手筆,其價值難以尋常金銀計。
董通判侍立一旁,待大官人大致覽過,方趨前一步,神情肅然,低聲道:
“大人明鑑。蘇州市價多少還是未知,但單以蘇州府所錄田莊、宅院、市肆而論,若按揚州府現今通行的官價折算……已是一筆驚人之數。”
他手指在冊頁上緩緩移動,“再加之揚州此處的宅邸、園囿,以及庫中所存之金銀、珍玩……府衙細細覈計過……”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大官人,一字一句清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