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賈,蕃客胡商,南腔北調,匯成一片嗡嗡市聲。
靠近運河的倉場,堆積如山的鹽包覆著防雨的蘆蓆,那便是帝國的命脈一一淮鹽!
更有軍器作坊毗鄰,一隊隊騾馬大車,滿載著鹽包、漕糧、蘇杭絲綢、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緩緩蠕動。
勾欄瓦舍,燈火已初上。
河上畫舫如織,絲竹管絃之聲靡靡飄蕩。
岸邊梳攏得油光水滑的鴨子正殷勤招攬豪客!
臨河的青樓繡戶,朱漆欄杆後,隱約可見雲鬟霧鬢、綺羅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憑欄飛著媚眼兒。
真真是: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不多時,儀仗抵達官驛。
出乎大官人意料,這揚州給他預備的下榻之處,並非想像中的宏大驛館,而是一處鬧中取靜、極爲清雅的大院。
院門外青石小巷幽深,門內數竿翠竹掩映粉牆,太湖石玲瓏剔透立於小池畔,池中幾尾錦鯉悠然擺尾。正房三間,窗明几淨,陳設雖不奢華,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傢俱,壁上懸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案頭青瓷瓶中插著時令鮮花,一塵不染。
院子後頭大臥房十數間正好住武松等人。
競還有數個青澀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兒。
“嘖,不虧是揚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滿意,剛在正廳主位坐下,接過玳安奉上的香茗,還未及潤喉,便聽得院門處一陣輕響。
只見驛丞引著一個小吏,畢恭畢敬地捧著一張素雅拜帖疾步進來。
玳安接過,掃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驚疑之色,忙呈給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呂待制呂大人的拜帖!說……即刻便到門外了!”
大官人剛入口的茶差點嗆著,眉頭瞬間擰緊:“嗯呂頤浩
他接過拜帖,果然是呂頤浩的名刺,墨跡猶新。心中疑竇叢生:“怪哉!方纔碼頭相見,禮數週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長,從四品大員,有何急務需此刻便親至驛站”
大官人將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閃爍不定,這呂頤浩,雖如翟管家所言,但絕非表面那般簡單!“請!”大官人放下茶盞對著玳安沉聲道:“開中門,迎呂待制!
大官人整肅官袍,剛行至庭院,便見中門洞開,呂頤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從容地邁步而入。然而,當大官人目光掠過呂頤浩身側那位同樣身著便服、面帶矜持微笑的年輕書生時,他心頭猛地一跳,方纔所有的疑惑瞬間如同撥雲見日!
旁邊那人!
正是當初大官人在清河縣時,以重金厚禮、小生美酒精心款待過的那位狀元郎!
蔡一泉蔡狀元!
玳安本遙在大官人身後遠處侍立,捧著個紫檀托盤預備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哆嗦!只覺得後褲襠裏都涼颼颼的,後脊樑竄起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眼見那蔡狀元正笑吟吟地與自家大爹說著話,那眼神有意無意地朝自己這邊掃來,玳安魂都嚇飛了一半,只覺得那眼神像條熱烘烘的大蛇,順著自家褲管就往後爬了上來!
玳安徹猛地將托盤往旁邊平安懷裏一塞!
“平安!你…你頂著!我…我肚子疼!疼得厲害!要去茅房!”玳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連滾帶爬地就往後堂門簾處竄去!
“哎”平安被塞了個滿懷,目瞪口呆地看著玳安那狼狽逃竄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頭,看看托盤,又看看廳中談笑風生的大人們,嘀咕道:“怪哉!剛纔還好端端的!”而那頭。
“哈哈,西門天章,本官冒昧,又來叨擾了!”呂頤浩未語先笑,步履輕快,全然不似碼頭上的沉穩端凝,倒像個熟不拘禮的舊友。
他側身引薦:“提刑大人,這位想必無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狀元公正在揚州,聽聞大人駕臨,定要一同前來拜會故人!”
蔡蘊早已上前一步,對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滿面,語氣親熱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西門兄!清河一別不到一月,多謝厚誼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競又在揚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職,只以“兄臺”相稱,瞬間拉近了距離。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卻堆起驚喜之色,連忙伸手虛扶:“哎呀呀!原來是狀元公!稀客!稀客!快請裏面奉茶!在清河時招待簡慢,狀元公不嫌棄已是萬幸,何敢當“厚誼』二字!”
他一邊寒暄,一邊眼角餘光飛速掃過呂頤浩。
只見這位呂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絡,哪裏還有半分碼頭初見時那“剛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個長袖善舞、精通應酬的官場老手!
三人分賓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