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大人,”呂頤浩渾若未覺,側身引薦身後官員,聲音沉穩:“容本官爲大人引薦同僚。這位是淮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一一王復王憲臺。”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同樣公服的中年官員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麵皮微黑,眸子銳利,對著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筆直,聲音硬邦邦如同鐵石相擊:“本官王復,見過西門天章欽差大人!”他目光直視大官人:“久聞西門提刑山東道上雷厲風行,手段非凡!如今駕臨淮南,實乃幸事!林如海林鹽司那樁懸案,積壓已久,脈絡糾纏,非霹靂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斷!如今有西門提刑坐鎮,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遠矣!本官翹首以盼!”
說完站在一邊,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動聲色,微笑回禮。
呂頤浩恍若未聞這微妙的氣氛,繼續引薦:“這位是揚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禮如儀,態度比王復恭謹許多:“本官董耘,參見提刑大人。”
此人年歲與呂頤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穩,舉止間透著踏實幹練的氣息。“大人初至,鞍馬勞頓,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當竭力效命。”
接著便是轉運判官、兵馬都監、諸曹參軍等一眾文武,俱都依著品階上前見禮,或恭敬,或拘謹,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碼頭上一時朱紫青綠,衣冠濟濟,官腔起伏,好不熱鬧。
然而,大官人目光卻在掠過這羣官員時,精準地鎖定了人羣稍前、兩位格外扎眼的年輕官員!這兩人雖是武官,站在一羣緋、紫大員身後本應毫不起眼,可週遭那些品階高於他們的官員,競都不著痕跡地與後退其保持著半步距離,姿態間隱含著恭敬與忌憚!
左邊一位,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眼飛揚,滿臉桀驁,絕非尋常寒門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淺青官袍針腳細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吳綾,腰間一枚羊脂玉佩,溫潤無瑕,雕工更是精絕,顯是宮中御作的手筆!
右邊一位,年紀稍長,約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脣緊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槍,隱隱有行伍之氣。雖未佩刀,大官人卻敏銳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內側有一層厚繭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韁繩纔會磨出的痕跡!
這兩人是誰
品階不過六品,還是武官,卻能在這揚州權力中樞的碼頭迎接隊伍中佔據如此特殊位置
能讓呂頤浩、王復這等大員都默許其存在,甚至讓周圍官員流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頭警鈴大作!
這揚州城,果然藏龍臥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呂頤浩很快介紹到兩位官員:
六品揚州觀察朱汝功,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佻。
六品揚州兵馬鈐轄劉正彥,眼神中透著不屑。
這讓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裏得罪倆人
卻聽得呂頤浩又拱手道:
“欽差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本官等不敢過多叨擾。驛館已備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時候,本官在府衙略備薄酒,爲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賞光。”
大官人面上依舊掛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官威,從眾人態度,站位,已然將這揚州官場的格局、深淺、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對著呂頤浩道:“有勞呂待制,諸位同僚。本官初來乍到,日後仰仗之處甚多。請!”大官人謝過呂頤浩,在一隊軍士開道、儀仗簇擁下,離了喧囂碼頭,踏入這“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城廓。
甫一進城,一股潑天的富貴氣、水潤的脂粉香、混雜著運河特有的鹹腥與市井百業的喧囂,便如熱浪般撲面而來,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鹽商之奢,盡在眼底!
這御街寬闊,青石最地,幾可並行八駕!
兩旁樓閣連雲,飛檐斗拱勾心鬥角,朱漆雕欄映日生輝。
綢緞莊、珠寶行、漆器鋪、茶肆酒樓……鱗次櫛比,幌子招搖如雲。
裏頭的蜀錦吳綾,南海明珠,西域貓眼,熠熠生輝,晃得人眼暈。
運河支流穿城而過,水巷如網。
畫舫輕舟往來穿梭,船孃吳儂軟語。
清歌小調醉人,絲竹管絃不斷。
石橋如虹,行人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