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奎嫌惡地甩開他的手,撣了撣衣袖,臉上那抹惡毒的笑愈發明顯,故作無辜道:“妹夫,這話從何說起我能做甚麼不過是西門大人與舍妹都多飲了幾杯薄酒,這官家驛站房舍眾多,侍衛們一時疏忽,安排錯了房間……這酒色媒人,陰差陽錯,乾柴烈火,豈非也是天理人倫之常很、是、正、常的事兒嘛!”他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極重。
鄧之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眼前發黑,羞憤與怒火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猛地轉身,就要往外衝:“我……我去找那賤人!找那淫賊!”
“站住!”崔文奎厲喝一聲,聲音帶著十足的威懾,“鄧之綱!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裏是漕運衙門的官驛!這驛站裏裏外外,住著多少往來京畿的達官顯貴多少要緊的公文信函在此傳遞你此刻像個瘋子般衝撞出去,驚擾了那些貴人,撞破了哪家大人的隱祕,這罪名,你一個待罪的芝麻官,擔待得起嗎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這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將鄧之綱那點可憐的怒火瞬間澆熄了大半。他抬起的腳僵在半空,硬生生頓住。
是啊,這是漕運重地,官家驛站!裏面隨便一個不起眼的客人,都可能背景深厚。他若真不管不顧鬧將起來……想到可能的後果,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剛剛鼓起的勇氣頃刻間泄得乾乾淨淨。他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崔文奎見他這副慫樣,心中鄙夷到了極點,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極盡輕蔑的冷笑:“嗬!怎麼不敢了方纔那股子朝廷命官的威風呢”
他踱到鄧之綱面前,幾乎貼著他的臉,眼中閃著貓戲老鼠般的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索性再告訴你個明白,你那位好娘子,我的好妹妹,此刻就在你這隔壁聽濤閣快活呢!地方告訴你了,人也在那兒,妹夫,你一一敢不敢去捉姦啊嗯”
“聽濤閣”三個字,瞬間扯光了鄧之綱那顆包裹著錦繡官袍、實則滿盛著虛榮的心!他渾身猛地一哆嗦,彷彿被剝光了衣衫丟在鬧市口。那雙下意識抬起的眼,眼前都是妻子崔婉月那張平日裏被他視若珍寶、足以傲視同僚的絕色容顏!
他鄧之綱何曾怕過官壓,別說那西門天章,便是王葫那等權臣,用官威壓他,最多不過再貶謫流放,他自詡清流風骨,骨頭縫裏還存著幾分硬氣,大不了學那蘇東坡,吟嘯徐行!他更怕的,是此刻衝將進去,撞破那不堪入目的醜態!!
撞破了又如何休妻和離絕色嬌妻一旦離他而去,他鄧之綱還有甚麼可誇耀於人前的那些同僚舊友的宴席上,再無人會艷羨地偷覷他身側的佳人;
那些詩酒唱和的場合,再無人因他擁有如此美眷而對他高看一眼;
便是那落魄時,只要想起家中尚有此等尤物,也能在心底滋生出幾分聊以自慰的得意……這崔婉月,不只是枕邊人,還室他鄧之綱行走官場、落魄江湖時,一塊鑲金嵌玉的活招牌!一塊能堵住悠悠眾口、證明他“本事”的遮羞布!
一想到拆穿後,崔婉月將會離開他,鄧之綱只覺得一股寒氣比那三九天的冰窟還要徹骨!他彷彿已經看到同僚們那意味深長的、帶著嘲弄與憐憫的眼神,聽到那些壓低了聲音、卻字字如刀的竊竊私語:“瞧那鄧之綱,如今連個老婆都守不住……”“嘖嘖,那般天仙似的人物,竟也……嘿嘿,可見他鄧某人也是銀樣錙槍頭,中看不中用!”
那剛剛因憤怒而挺起的脊樑骨,被抽掉了筋,一下子軟塌下來。他雙膝一軟,踉蹌著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抬起的、欲要衝向“聽濤閣”的腳,在虛空中徒勞地顫抖了幾下,終究是……慢慢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縮了回來,死死釘在了原地。
崔文奎看著他這副窩囊至極的模樣,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鄙夷的“嗤一”,再懶得看他一眼,拂袖轉身,對著那兩個護衛丟下一句“好生伺候著鄧大人”,便揚長而去,留下鄧之綱獨自一人,在門邊佝僂著身子,面如死灰,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那聽濤閣內,紅燭早已燃盡,只餘幾縷殘煙在微明的晨光中裊裊。崔婉月是被一陣徹骨的痠痛驚醒的。甫一睜眼,陌生的錦帳頂便映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四肢百骸如同被拆開又胡亂拚湊般的鈍痛,稍一挪動便牽起一陣鑽心心的不適。昨夜那模糊而狂亂的記憶碎片瞬間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
“啊!”崔婉月低低地驚呼一聲,慌忙用手捂住了嘴,一張俏臉先是煞白,隨即又漲得如同滴血。羞愧、恐懼、無地自容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透不過氣來。她心中哀鳴一聲,眼淚奪眶而出,手忙腳亂地在凌亂的牀榻間翻找被蹬開的抹胸和汗巾子。她咬著牙,顫抖著手將那溼冷的抹胸勉強繫上,又匆匆裹好汗巾子,胡亂套上皺巴巴的外衫,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羞憤欲死的地方,像個賊一樣,光著腳,踉踉蹌蹌、踮著腳尖,無聲無息地溜下牀。臨到門口,卻又鬼使神差地停住,忍不住回頭,偷偷向那仍在酣睡的男人望去一眼。
晨光熹微,透過窗紗,朦朧映照在那男人精赤健碩的上身上。但見他寬肩闊背,肌肉虯結如鐵,胸膛隨著呼吸沉穩起伏,上面還殘留著幾道她昨夜情急之下抓撓出的紅痕。
那張臉……崔婉月的心猛地一跳一一竟是那甲板上遇到的西門天章大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懼、羞恥、甚至一絲隱祕得意的情緒悄然滋生。昨夜那般狂浪放誕的滋味,竟是與他……這念頭讓她臉上又是一陣火辣。她不敢再看,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拉開門栓,閃身而出,逃也似地消失在微涼的晨霧裏。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崔婉月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屏住呼吸,輕輕推開房門,只見丈夫鄧之綱背對著她,面朝裏側臥,呼吸均勻綿長,似乎仍在熟睡。她這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些許。
她躡手躡腳蹭到屏風後頭,如同處置甚麼見不得人的髒穢,一把扯下那件浸透了昨夜荒唐、溼黏冰冷的小衣和汗巾子,胡亂捲成一團,死死塞進包袱最底層,又用幾件舊衣裳死死壓住。這才手忙腳亂地換上乾淨貼身衣物,仔細神平外衫上每一道褶子,恨不得將昨夜痕跡從皮肉上刮下去!一通折騰下來,她已是渾身虛汗淋漓,兩股戰戰,幾欲癱倒。
她更沒臉去瞧丈夫。只得在外間那張冷硬的小榻上頹然歪倒,雙手死死捂住滾燙的臉頰,一顆心如同架在油鍋上反覆煎炸。
“怎麼辦……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她心中反覆吶喊。要不要告訴官人告訴他昨夜自己被酒所誤,被錯領了房間,遭了西門大人的強佔可這“強佔”二字,她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心虛。昨夜雖醉,那主動迎合的瘋狂,卻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坐在那裏,臉色忽紅忽白,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陷入了天人交戰的痛苦掙扎。而在裏間那張牀上,面朝裏“熟睡”的鄧之綱,其實一直圓睜著雙眼!!
崔婉月一夜未睡,他何嘗睡了,如同幽魂般溜進房門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感官就繃緊了。他聽到了她痛楚的抽氣,聽到了她換衣時悉悉索索的悶哼,甚至……還隱約捕捉到她喉間一絲回味般的嘆息!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開口,等他預料中的哭訴、辯解或者求饒。他在黑暗中豎著耳朵,捕捉著外間每一絲細微的動靜。時間一點點流逝,崔婉月卻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裏,沒有攤牌!她竟然選擇了沉默!鄧之綱終於確信這一點時,那繃得如同滿月弓弦的身子骨,竟不由自主地癱軟下來。一股子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濁氣,甚至夾雜著一絲卑劣的竊喜,緩緩地從他腳底板升騰起來。
“萬幸……萬幸她沒嚷出來……”他在肚腸裏暗念,緊攥的拳頭慢慢鬆開。“只要她不撕破臉,只要外頭沒人知曉,那崔婉月……就還是我鄧之綱明媒正娶、能拿出去充門面的體面夫人!那塊鑲著金邊的活招牌……就還戳在那兒!”
他緩緩闔上眼皮,努力調勻呼吸,裝回那個“酣睡未醒”的丈夫。只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還在骨碌碌亂轉,泄露出他心窩子裏的翻江倒海驚濤駭浪。
聽濤閣內,錦帳低垂。
大官人在一種通體舒泰、筋骨鬆快的滿足感中悠悠轉醒。鼻尖縈繞著若有似無的婦人體香,絲絲縷縷,鑽入肺腑,勾起回味。他伸了個懶腰,渾身關節劈啪作響,只覺得神清氣爽。
“嘖』!他咂咂嘴,昨日那女人也就稍稍遜色府中那些美婢,皮肉緊緻,浪聲兒勾魂,端的是一身好風月!當真是個意外得來的絕品!可惜,露水姻緣,不知姓名,只留下這一身舒泰與滿室幽香,這宋州崔通判倒是有心了。
正回味間,外間守候的玳安和平安聽到動靜,連忙輕手輕腳進來,恭敬垂首:“大爹醒了熱水已備好,請爺沐浴。”兩人麻利地撤下帳幔,將巨大的柏木浴桶注滿熱水,氤氳熱氣瀰漫開來。大官人赤身踏入浴桶,溫熱的水包裹全身。他閉著眼,自己用力搓揉著虯結的肌肉,嘆了口氣。真真是“入奢容易入儉難』!離了府裏那些伶俐丫頭,連搓個澡都得自己動手!
穿戴好威嚴的官服,大官人踱步至前廳。通判崔文奎早已躬身等候,臉上堆滿謙卑熱切的笑容。“西門天章大人安好!昨夜可還舒坦”崔文奎言辭懇切,小心翼翼的探詢。
大官人朗聲一笑,大手一揮:“崔通判有心了!本官貪杯,若有失禮之處,崔大人莫要見怪纔是!”崔文奎心中大石徹底落地,臉上笑容幾乎要溢出來:“豈敢豈敢!大人海量!!下官欽佩!“大官人上前一步,笑道:“崔大人今年在宋州通判任上,於刑名斷獄、錢糧徵收、河工漕運諸事,勤勉得力,本官都看在眼裏。年底京東東路諸州官員考課之時,本官這考語上,定當是“才具優長,政績卓著』!一個“上上考』,絕無差池!”
崔文奎狂喜得幾乎要暈厥,連連作揖,聲音都激動得發顫:“全賴大人提攜!全賴大人提攜!下官銘感五內,肝腦塗地,定報大人恩德於萬一!”
心中狂跳:成了!這實打實的“上上考”就是最硬的回報!雖說妹妹失身於這位手握重權的提刑官,不如那王酺王大人,但這等事情只是一物兩用,並不妨礙自家妹妹回心轉意投再王大人懷抱,倘若自家妹妹今晚過後傾心於這西門大人,那也不是不行。這兩手準備,怎麼也不喫虧,穩賺不賠的買賣!。“好了,本官也要啓程了。”大官人整了整官袍,向外走去。崔文奎連忙亦步亦趨跟上,殷勤無比:“下官送大人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