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已是擠滿了人。太醫早已請來,正凝神診脈。賈母撲到黛玉牀前,只見她雙目緊閉,氣息奄奄,脣邊猶帶血痕,那副弱不勝衣的模樣,看得賈母心如刀割,摟著黛玉便嚎啕大哭:
“我的兒!你怎生這般命苦!沒了娘,如今爹又去了!可叫我這老婆子怎麼活!老天爺,你怎不把我這老骨頭收了去,換我玉兒爹孃回來啊!”
寶玉更是哭成了淚人,一聲聲“林妹妹”叫著,只恨不能替她受了這苦。
也不知過了多久,黛玉幽幽轉醒,長睫顫動,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賈母那哭腫了的、滿是皺紋的臉,以及滿屋子親人焦灼擔憂的目光。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嘴脣翕動,未語淚先流,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浸溼了枕畔。
“老祖宗…”她氣若游絲,掙扎著要起身。
“我的玉兒!你醒了!快別動!”賈母忙按住她,用帕子替她拭淚,自己卻淚流不止。
黛玉緊緊抓住賈母的手,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父親…父親他真的…”見賈母含淚點頭,她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哭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揚州…我要送父親…最後一程…”
“回去”賈母心頭一緊,摟緊了黛玉,連連搖頭:“好孩子,你的孝心外祖母知道!可你瞧瞧你自己,弱成這個樣子,一陣風都能吹倒了!揚州千里迢迢,水路顛簸,你這身子骨,如何經得起路上若有個好歹,豈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叫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孃交代啊!”
賈母的顧慮是真,一是心疼黛玉體弱,二是林家林如海這一支如今只剩黛玉一個孤女,回去面對偌大家業、族中事務,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支撐
眾人也紛紛勸說。王夫人道:“老太太說的是,林姑娘這身子,萬萬經不起折騰。”邢夫人也附和:“就是,還是安心養著要緊。”
黛玉只是流淚搖頭,眼神淒楚而堅定:“爲人子女,生不能盡孝膝前,死若不能扶柩送終…我…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求老祖宗…成全…”她掙扎著要下牀磕頭,被賈母死死抱住。
賈母看著外孫女那決絕哀慟的眼神,心如刀絞,老淚。她既心疼黛玉的孝心與孤苦,又憂心她的身體與歸途的艱難,一時間左右爲難,只抱著黛玉痛哭,難以決斷。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直侍立在旁、心思活絡的王熙鳳,眼珠子骨碌一轉,心頭猛地一動!林家是何等富足!
林如海這一去,留下的家資產業,豈是小數黛玉一個弱女子,哪裏懂得料理這護送奔喪、協理喪事、清點家產…哪一樁不是大有油水可撈的肥差這邊不去,豈不是便宜了林家其他宗親鳳姐兒心思電轉,上前一步,對著賈母和眾人道:“老太太,太太們,林妹妹的孝心,天地可鑑!她此刻心傷如焚,若不讓她回去,只怕這病更要沉重了!依我看,林妹妹要回去盡孝,是正理!只是她孤身一人,確實不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亮,“不如,讓璉二爺陪著走一趟!璉二爺是至親表哥,辦事又穩重妥帖,有他一路護送照應,替林妹妹打點內外,老太太和太太們也能放心不是”
賈母點點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決斷:“鳳丫頭說得有理。就讓璉兒陪著去!璉兒是玉兒的嫡親表哥,又是府裏能主外事的爺們兒,由他護送、打點,最是妥當!就這麼定了!即刻去準備船隻、行李、隨行的人手,務必周全!璉兒那裏,也叫他趕緊收拾,擇日啓程!務必要把玉兒平平安安送到揚州,再平平安安給我帶回來!若有半點差池,我唯你們兩口子是問!”
王熙鳳心中大喜,面上卻恭謹萬分,連忙應道:“是!老太太放心!孫媳定當安排得妥妥帖帖,絕不讓林妹妹受半點委屈!”
黛玉伏在賈母懷裏,聽著外祖母的安排,感受著那蒼老卻有力的懷抱傳來的溫暖,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稍得一絲慰藉。她抬起淚眼,望著賈母,哽咽道:“謝…謝老祖宗…”
這大宋上下萬般焦點都在揚州。
卻說這林如海病發的前幾日,也有一件命案犯在清河縣,可發起點也在揚州。
揚州有一富戶名苗天秀,家資饒富,爲人卻也疏闊。只爲東京有門故舊,又兼開封府通判表兄相邀,便攜了銀兩貨物,思量往東京圖個前程。
身邊只帶兩個體己人:一個是年小心實的安童,另一個便是那心腹家養奴苗青。
這苗青生的精幹伶俐,平日頗得主人信任,只是內裏藏奸。偏生苗天秀有個寵妾刁七兒,與苗青有染,被主母田氏察覺,告於苗天秀。
苗天秀念舊情,只將苗青責打一頓,攆出家門。
這苗青倒是懂主家性子的,哀求四鄰八舍給自己求情,被重新收入門中。
苗天秀此番出行,又遇苗青落魄哀求和,一時心軟,仍帶他同行。
話說苗天秀做的是綢緞生意,下家之一便是清河縣西門大官人的綢緞鋪子。
於是打點了數箱盤纏和半船綢緞,僱定了船擇了吉日,從揚州關下船,逕往汴梁進發。
苗天秀在艙中,看著窗外流水湯湯,想著東京繁華,前程有望,不免躊躇滿志。那苗青在旁小心伺候,端茶遞水,眼角的餘光卻不時瞟向艙角那箱籠。箱籠鑰匙,天秀貼身藏著,苗青看在眼裏,心內便似有蟲蟻啃噬。
此時艙中,只有一盞油燈如豆,搖曳著昏黃的光,映著苗天秀沉睡的臉,也映著苗青那雙閃爍不定、充滿貪婪與兇光的眼。
他看著主人熟睡,聽著艙外風聲水聲,再想想那箱中白晃晃的銀子,心頭那點惡念,如同澆了滾油的炭火,“騰”地一下熾烈起來。他輕輕掀簾,走出船艙。
船梢上,兩個船家正裹著破襖避風。一個喚作陳三,一個叫做翁八,都是慣走水路的粗漢,麵皮黝黑,眼神裏透著江湖的油滑與狠戾。苗青湊上前去,低聲道:“二位大哥,夜寒風大,辛苦。”陳三乜斜著眼:“苗管家怎晚還不歇”
苗青壓著嗓子,眼珠四下一溜:“實不相瞞,小弟有樁富貴,要與二位哥哥商議。”遂將苗天秀箱籠中金銀細軟豐厚,又只主僕三人,此處荒僻無人等情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道:“若蒙二位哥哥相助,結果了他主僕二人性命,那箱中財物,我們三人均分。豈不強似辛苦撐船”
陳三與翁八對視一眼,眼中兇光畢露。翁八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苗管家,此話當真那苗大官人待你也不薄……”
苗青冷笑一聲,牙縫裏擠出字來:“待我不薄一頓好打,趕出門牆,這叫不薄富貴險中求!二位哥哥,機不可失!這荒天野水,正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