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朗聲一笑握緊那微涼柔黃,牽著她往裏走。平日裏馳騁疆場、叱吒風雲的“一丈青”,此刻競被他牽著,乖順得如同小雌貓兒。
穿堂過戶,來至吳月娘房內。月娘早已得了信,正倚在暖炕上,見了大官人牽著扈三娘進來,臉上堆起溫婉的笑,忙起身相迎。
她目光在扈三娘微紅的臉上及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掃而過,心下已明瞭七八分,笑容便又深了幾分。“好妹妹,可把你盼來了!”月娘親熱地拉住扈三娘另一隻手,觸手只覺柔韌有力,不似尋常閨秀的綿軟,心中暗贊,“聽宅裏的護衛們,還有那平安說了好幾遭,妹妹在濟州的威風,真真是萬夫不當!日後老爺在外行走,多兇險的地界兒,有妹妹在身邊護著,我們這些在家的,夜裏也能睡得安穩些了。”扈三娘聞言,胸中豪氣頓生,那股子江湖兒女的剛烈又湧了上來。她柳眉微揚,杏眼圓睜,聲音清亮而斬釘截鐵:“大娘放心!扈三娘這條命,便是老爺的護心鏡!但有半分差池,三娘這身熱血,定當先濺在賊子身上!”
話語鏗鏘,帶著決絕
月娘聽得心頭一熱,忙不迭上前,重新緊緊握住扈三孃的手,連聲道:“好妹妹!知道!知道!進了這門,就是一家人,安心住下便是。”
說罷,扭頭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小玉急急吩咐道:“小玉,快去!把後邊金蓮兒她們都喊來,再去瞧瞧玉樓兒那邊,問問晴雯兒今日身子骨可爽利些了若是好些了,仔細攙扶她出來。今兒個是咱們家的好日子,新添了這麼個英武的妹妹,合該擺上一桌團圓家宴,給妹妹接風洗塵!”
“給你安排的屋子在院子旁邊!”月娘又轉向扈三娘,拉著她的手:“我知道你們綠林裏的好漢,筋骨是鬆快不得的,一日不活動便渾身不自在。那演武場地方寬敞,刀槍棍棒都是現成的。再者說……”月娘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邊正品茶的大官人,“老爺他呀,每晚用過飯食,也總愛去那院子裏活動活動筋骨,打熬氣力,有時折騰得一身熱汗才罷休。你住那兒,陪著老爺倒也便宜。”她輕輕拍了拍扈三孃的手背,帶著幾分安撫:“那屋子是小了些,眼下委屈妹妹了。你且安心住下,待後頭園子擴開了,定給你尋一處寬敞明亮的大屋子,配伶俐丫頭伺候著。這會子,你先去把行李歸置歸置,歇口氣兒。等家宴齊備了,我自打發丫頭去喚你。”
扈三娘聽得“老爺每晚也愛去那院子活動筋骨”,心頭莫名一跳,一絲難以言喻的燥熱悄然爬上耳根。她強自鎮定,抱拳道:“大娘費心安排,三娘感激不盡。江湖兒女,風餐露宿也是常事,有片瓦遮身,已是天大幸事。這小院緊鄰演武場,正合三娘心意,哪裏談得上委屈!”
月娘含笑點頭:“好,好,妹妹不嫌棄就好。快去吧。”
扈三娘應了聲“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的大官人。那眼神裏帶著初來乍到的依戀,大官人似有所覺,抬眼望來,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笑意。扈三娘心頭一慌,連忙垂下眼簾,臉頰又有些發燙,匆匆對小玉道:“有勞姐姐帶路。”便跟著小玉,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扈三娘剛走,玳安便從門外小步趨進,垂手稟道:“大爹大娘,朱仝將軍和應二爺來了,說您前兩日吩咐下的事體,他們查探清楚,特來回稟。”
大官人放下茶盞,眼中那點旖旎之色瞬間斂去,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嗯,帶到前廳說話。”說罷,帶著玳安,步履沉穩地往前廳走去。
廳內,應伯爵和朱仝早已垂手侍立。應伯爵見大官人進來,立刻堆起滿臉諂笑,搶前一步,躬身道:“好哥哥,您吩咐的事兒,小弟半點沒敢怠慢!這兩日就算是過年,小的們也把清河縣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篩子似的過了幾遍!”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嘖,還別說,這清河縣,看著太平,可這兩天湧進來的生面孔,真他孃的多!各大小客棧、腳店,住滿了生人,粗粗算算,怕是有小兩千號!”
“那些破落戶、閒漢,都是地頭蛇,眼睛毒得很。他們專盯著那些帶著傢伙事兒、眼神不正、走路帶風的角色。攏共篩出來……約莫四十到五十號人,身上都帶著煞氣,腰馬硬邦邦的這幫人雞賊得很,沒扎堆,都分散住在城西耗子街那片兒的“悅來』、“順風』幾家大車店裏頭。哥,您知道那地方,魚龍混雜,販夫走卒、私娼流鶯、跑江湖賣藝的都擠在那兒,臭烘烘亂糟糟,正是藏污納垢的好去處!”
朱仝緊接著抱拳補充,聲音沉穩幹練:
“稟大人,末將這邊,早安排了衙門和提刑兩邊的衙役巡街,查了近日在縣衙登記入城的商隊。有幾支打著江南布料幌子的商隊,行跡頗爲可疑。他們押運的貨物,本應在更北纔出手,可剛進清河縣,就在碼頭貨棧那邊,急吼吼地賤價倒賣了!這絕非正經商賈所爲。”
“末將派人暗中查驗過那些倒賣完的空箱,箱底夾層有刮擦磨損的新痕,還殘留些許桐油鐵鏽味兒。依末將看,那夾層裏藏著的,必是刀槍弓弩之類的違禁兵器!買家也鬼祟,都是些生面孔的苦力模樣,接了貨就散入市井不見了。”
大官人笑道:“看來摩尼教這次是勢在必得,監視好他們,別讓他們暗地裏陰了我們一道。”倆人齊齊應聲音。
玳安匆匆捧著一個封著火漆的細竹筒進來,神色凝重:“大爹,有密信,剛到的,看標記是梁山泊那邊來的。”
大官人神色一凜,劈手接過竹筒,拇指用力一碾,那脆硬的硃紅火漆便“啪”地碎裂開來。他抽出裏面一張被卷得極緊的薄紙箋,指尖一抖,將其展開。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梁山急報!已然換了主人!先前坐頭把交椅的白衣秀士王倫,死了!
如今當家作主的,是那托塔天王晁蓋!附上梁山泊現存大小頭目詳細名單,萬望察知!
大官人的目光在王倫怎麼死的,以及發生的各種事情掃了掃,隨即迅速下移,掃過那密密麻麻一長串名“豹子頭林沖”五個字赫然躍入眼簾。
他又從自己貼身的錦緞袍子懷裏,慢條斯理地掏出另一封同樣封著火漆的信函。這正是七天前,洪五便已派人星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密報!
他將兩封信並排攤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逐字逐句細細比對。
“嗬,”大官人笑道,“兩邊說的,分毫不差!洪五辦事比雷橫還要快些,看來他在梁山把人手發展的不錯。”
應伯爵甚麼都不知道,卻說道:“好哥哥真是神機妙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大官人笑道:“祝家莊給了你多少銀兩”
應伯爵嘿嘿一笑從懷裏掏出四百兩銀子:“這是仰仗大哥的威風,小弟可不敢多拿,攏共五百兩,小的厚顏收了一百兩。”
大官人笑道:“行了,都給你了,把那些潑皮都歸攏好,做好清河縣的眼線。”
“都回去準備準備。明有場“好戲』要開場了。”
“那個叫周文淵…必要時,出手保他一命。別讓他死在這清河縣的地界上,還要他回濟州府賣生藥呢。“你們倆人繼續讓人盯著,有甚麼意外立刻稟報!”
應伯爵和朱仝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