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大官人輕笑一聲,將那迭金葉子取出把玩著,“你懂甚麼一個綠林裏討生活的莊子,既要養莊丁護院,又要打點各路神仙,指著那幾片山林、幾畝薄田、幾個湖泊,靠老天爺賞飯喫,一年能落下多少嚼裹能湊出這份“心意』,已是算他識相了。”
他邊說,邊將金葉子用一方乾淨的軟綢布仔細包好,揣入懷中。
“走,”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對玳安吩咐道,“隨我去趟醉仙樓。”
玳安一愣:“大爹,那硯臺……”他指著錦緞裏那方名貴的澄泥硯。
大官人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我是去“放債』,又不是去送禮。帶著那累贅作甚”玳安忙不迭跟上。
主僕二人到了醉仙樓,徑直上了蔡狀元下榻的上房。只見那蔡狀元正指揮著兩個隨從手忙腳亂地收拾行囊,見西門大官人進來,連忙停手,整衣肅容,深施一禮:“學生正要收拾停當,去府上拜別,不想勞動天章親臨,惶恐!惶恐!”
大官人擺擺手,目光在蔡狀元臉上掃過,見他眉宇間藏著幾分難以啓齒的焦灼和不安,心中早已明瞭。他笑問道:“蔡年兄昨夜在此,可還安寢那些.伺候得可還周到”
蔡狀元臉上微紅,忙道:“周到!極是周到!多謝大人盛情款待!學生銘感五內!”
他口中稱謝,眼神卻閃爍不定。
大官人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繞彎子:“雲峯的書信,本官早已拜讀。”說著,便將那小包不容推拒地塞入蔡狀元手中。
蔡狀元手指觸到那布包裏硬挺而熟悉的形狀,心中猛地一跳!瞬間就明白了裏面是甚麼,將那包沉甸甸的“前程”緊緊捂在心口說道:“生輩此去,天各一一方,暫違臺教。不百旋京,倘得寸進,自當圖報。太師府書房。
紫檀木書格,填滿了孤本祕笈、前朝字畫,金玉牙籤密密匝匝。
壁上懸著官家御筆親題的“經綸閣”泥金匾額,更添了十分的威勢與榮寵。
蔡京半躺半臥在一張鋪著白狐腋裘的嵌螺鈿紫檀逍遙榻上,閉目養神。
榻邊侍立著蔡府翟大管家,垂手躬身,屏息凝神,如同雕塑。
黃花梨大案後,蔡京第四子蔡絛代父掌理文書機密的蔡絛,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卷宗之中,硃筆批閱,神色專注。
蔡京眼皮未抬,薄脣微啓:“蔡蘊……離京了”
侍立一旁的翟大管家身子微不可查地一躬,聲音恭謹而平穩:“回相爺,是,昨日辰時三刻出的南燻門。”
蔡京依舊閉著眼又問:“在清河縣……待一晚”
“是,”翟大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按行程,當在清河驛歇息一宿,明日卯時啓程。”
蔡京緩緩睜開眼:“西門天章近來所爲,嗯……我很滿意。此子心思活絡,手段亦算利落,只是……陰差陽錯,竟讓鄆王結識了他……太早,太早了啊。”
他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珠簾錦幔,望向那皇城深處:“太早進入官家視眼,便是烈火烹油,福禍難料。朝堂上那些老傢伙前番當庭發難,這是擺出一副逼宮架勢:若真要廢儲另立鄆王,他們寧爲玉碎,不爲瓦全!是在給官家,也是給老夫我看呢。”
正在批閱公文的蔡絛聞言,抬起頭,年輕的臉上掠過一絲與其父如出一轍的輕蔑,他擱下硃筆,嘴角噙著冷笑:“父親何須多慮不過一羣冢中枯骨,仗著些許清名虛望聒噪罷了。有父親在朝一日,憑他是誰,也翻不起大浪!不過碾作備粉的貨色!”
“豎子!”蔡京猛地一聲低喝,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他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蔡絛:“我若是不在了呢嗯或者說……若是太子,真就成功坐穩了那個位置呢!”
他喘息了一下,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緩:“官家……龍體康健得很!就算真要廢了東宮,改立鄆王,少說也要十年光景!十年!十年間的變數……太多太多了。”
蔡京的目光轉向翟大管家,又似乎透過他看向更遠的朝堂:“如今天下崇文日久,武人……哪還有出頭的日子文官麼……自新舊黨爭後,舊黨一脈,連同他們背後那半壁江山的士林門閥,被老夫死死按在地方,不得入中樞!即便偽裝新黨擠進來,也休想拿到實權差遣!可這些人,這些心念舊黨、心懷怨望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個洞悉一切的弧度,“如今不就都躲在太子那搖搖欲墜的東宮大旗後面,蠢蠢欲動,妄圖借他之勢,行那“紹述』(指恢復舊黨政策)之事,捲土重來麼”
他停頓片刻,書房內靜得可怕,只有那龍涎香依舊固執地繚繞。
“我知道。”蔡京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官家……自然也知道,只是十年....也太長了.”東宮偏殿
殿內陳設清雅,不尚奢華,卻處處透著文氣。
牆上掛著米芾的《春山煙靄圖》,兩側懸著太子親書的對聯:“靜觀物變,默運天機”。
太子趙桓身著素色常服,面有憂色,坐於主位
“十年....我等還有的是時間..”耿南仲放下茶盞,目光沉靜,緩緩開口:“足夠滄海桑田!莫說培植根基,便是移山填海,也未必不能成!殿下當知,您身後站著的,是自漢晉以來盤根錯節的天下士林門閥!是千年文脈鑄就的煌煌正朔!豈是那些驟貴幸進之徒可撼動的根基”
李守中微微頷首,接口道,語氣篤定沉穩:“詹事所言,乃根本大計。殿下只需謹守東宮本分,持身以正,處事以公,令官家無錯可指,便是立於不敗之地!官家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廢長立幼、動搖國本之事此取禍之道,非明君所爲!只要拖上幾年,太子鵬羽自成,水到渠成..”
太子賓客吳敏補充道:“耿公、李公所言極是。然則,居安亦當思危。鄆王天資聰穎,深得聖眷,其羽翼漸豐,不可不防。我等亦當有所舉措,務使其羽翼難成,勢難坐大。此乃未雨綢繆,非爲攻訐,實爲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