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一聽“生藥”二字,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臉上露出爲難之色:“大人……這……不是下官不肯給大人臉面,實在是……如今濟州府行伍的生藥行當,那是被慕容安撫使大人從江南來的門路把持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入啊……”他偷瞄著大官人的臉色。
大官人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本官只是想在濟州府地面上,銷些自家的生藥罷了。濟州府那麼大,容得下慕容家,還容不下我西門家一點微末營生”
周文淵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笑臉:“哦!大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好辦好辦!包在下官身上!待下官回衙,立刻將濟州府今年安置災民所需生藥的品類、數量並接治的文書、印信,著心腹人妥妥帖帖給大人送來!大人只需按單備貨,只管發來便是!一切關節,自有下官疏通!”
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周大人爽快!本官也不佔你便宜,這生藥買賣的利潤,你我對半均分。每年的帳目明細,自會封好送到你府上,任你查驗。”
“哎呀呀!大人這……這不是折煞下官了嗎”周文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惶恐,“大人是何等身份下官能替大人效犬馬之勞已是天大的福分!還談甚麼分潤帳目更是不必看!下官信不過誰,還能信不過天章大人您嗎”
大官人哈哈一笑:“周大人客氣了,這樁買賣還是“五五分潤』,便全仗大人周全了!”
周文淵強穩住心神,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卻又躊躇了片刻。他左右覷了一眼,這才趨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大官人的袍袖,拱手道:“大人……下官斗膽,還有一事相求……那生藥的……品相……能否……略略揀選些好的”
話到此處,他頓了一頓,臉上難得地現出幾分苦澀:“大人明鑑,濟州府南北的光景,您也親眼見了。這……這難民用藥,不比達官貴人的滋補珍品,實是吊命救急的東西…我等不過少賺一些,那些難民多少都是一條性命,下官治下那濟州府,日後百業興復,也需要他們。”
大官人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那笑意便僵在嘴角半分。他著實不曾料到,這周文淵竟能吐出這等言語,不由得將他從頭到腳重新端詳一番,彷彿初次識得此人。
倒是小覷了他。
方纔自己隻字未提“軍需藥材』之事,倒是他周文淵心思靈動,搶先一步把自己引到那上面去,想要用慕容這條路子徹底堵死我這生藥注意…
看來他根子上就存了防備,生怕本官以次充好,拿些不堪之物去禍害民眾。
這周文淵宦海沉浮,果然是個老狐狸!
圓滑是真,貪墨是真,治理有手腕是真,體恤民眾也是真。
能被東宮青眼,骨子裏還藏著這份計較,倒也有幾分過人之處。
大官人面上卻堆起笑容:“周大人何須多慮!這點子良心道義,本官豈能不顧你只管放寬心!此番發出的藥材,包管品相上佳,斷不會拿那些黴爛蟲蛀、坑害性命的醃臘貨色來糊弄!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本官斷然做不出。”
周文淵聽得此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登時喜動顏色,連連拱手作揖,那腰彎得如同煮熟的蝦子:“下官知道!下官在濟州府時,便深知西門天章仁德廣佈,深得民心所向!大人一諾千金,下官感激不盡!”兩人相視而笑,氣氛融洽得如同多年老友。大官人撩開暖簾,與周文淵並肩走出內室。
到了外廳,大官人便停住腳步:“周大人公務在身,本官就不遠送了。”
“大人留步!留步!下官告退!”周文淵又是一揖,這才帶著丘嶽、周昂二人,在眾人各異的眼光中,匆匆離去。
待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大官人轉過身:
“明日……隨我上清河縣清平山,看一樁絕妙好戲!”
史文恭、關勝幾人聞言,眼神俱是一亮,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齊聲應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興奮與殺伐之氣:“得令!”
還未等繼續議事。
平安又一溜小跑進來,哈著腰:
“又有拜帖遞進來了!”說著,雙手捧上一張泥金帖子,那帖子封皮簇新,隱隱透著股燻過的檀香氣兒。
大官人拈開一看,那“李家莊莊主李應頓首拜”幾個端楷大字躍入眼簾,緊隨其後的落款竟是“管家杜興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