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兒回過頭來見到正廳廊下,一羣丫鬟和老婆子還在哭,嬌喝道:“一個個嚎給誰看?都給我打起精神!哭能把這宅子哭回來?還不趕緊去!把庫房、臥房裏值錢輕便的金珠細軟、體己銀子,還有那些古董字畫,都給我收拾出來!手腳麻利些!等那些官差封了門,一根線頭都別想再拿出來!難道等着喝西北風?”卻說大官人回到自家大宅,剛在門前青石階上立定,那平安,早已如兔子般躥了出來,滿臉堆着笑,腰彎得蝦米也似,急聲稟道:“大爹回來了!劉公公的親侄兒劉勉,已恭候多時了。”
大官人鼻子裏“嗯”了一聲,邁着四方步,徑直往正廳走去。
甫一踏入廳門,只見那劉勉正坐在客位喫茶,見大官人進來,慌忙放下那官窯定窯的細瓷蓋碗,站起身來。他身後竟還跟着五六條老工匠,帶着尺規圖紙等物事,顯是嚴肅模樣。
這羣人一見大官人“嘩啦”一聲,齊刷刷跪倒一片,額頭觸地,口中只稱:“小的們叩見大人!大人萬福金安!”
大官人朗聲一笑,在主位上坐了,抬手虛扶道:“起來吧,都起來。劉勉啊,你叔叔在禁中,身子骨可還硬朗?”
劉勉臉上堆滿了十二分的躬敬,腰彎得更低了,趨前幾步,賠笑道:“託大人的洪福!小的叔叔如今在官家跟前,端的是入了聖眼了!前兒還蒙官家賜了御酒,誇讚辦事老成妥帖哩!聖眷正隆,風光得很!”大官人聽了,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意,點頭道:“嗯,這就好。叫你們來,是有樁事體。”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盞,“我這宅子,嫌它窄狹了。左邊花子虛那處宅院,我不日便買將下來。還有我宅後那幾處相連的院子,一併打通。這合在一處的基址,如何設計得既合風水,又顯氣派?你帶的這些人,可有真本事?”
劉勉一聽,精神陡長,立刻轉身,對着那剛爬起來的工匠們把眼一瞪,聲音陡然拔高:“沒聽見大人吩咐嗎?!耳朵塞了驢毛?還不趕緊把圖樣呈上來,把大人的意思,仔仔細細畫明白了!若有半分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那五六個人嚇得一哆嗦,爲首一個年長些的工匠頭兒,連聲應着“是是是”,慌忙和同伴將一張早備好的、足有丈餘見方的重磅熟宣圖紙,“刷”地一聲在廳中央那張巨大的花梨木雲石桌面上鋪展開來,五六個人一個人一個角落,竟然就這麼當場畫了起來。
劉勉這才又換上一副諂媚笑容,湊到大官人身旁,指着圖紙,口若懸河地介紹起來,:
“大人請看!小人帶的這幾位師傅,端的不是尋常匠人!京中那幾位郡王、國公爺府上的園子、別業,十停裏倒有七八停是經他們手造的!來拜見大人之前,小人已自作主張,領着他們把大人府上及左近、後邊的地界都細細踏勘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腹稿。這“合風水,顯氣派’,這正是小人們最拿手的!”他手指點着圖紙上大官人三兩筆成型的本宅的位置:“大人這宅子坐北朝南,乃是上佳的“子午向’,背有靠山,前有明堂,本就藏風聚氣,貴不可言!如今要擴,更是錦上添花!依着風水的講究,這新並進來的左宅與後園,必要與主宅血脈貫通,氣運相連。”
“小人斗膽謀劃,當以主宅爲尊,右宅左園,層層遞進,形成“前堂後寢,右園左宅’的格局,暗合“四象俱全,八卦歸位’之理。”
“先說這宅邸本身,”劉勉唾沫橫飛:“最緊要的是這新闢的園林!”
“園子正中,必挖一泓活水大池!引活水入園,池形如聚寶盆!池中心堆砌三座仙山,取“一池三山’的仙家意境,用的全是千里迢迢從太湖洞庭山採來的奇石!上面遍植奇松異柏,再點綴些尺把高的珊瑚樹!池中放養尺長的金鱗紅鯉。”
“池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臨水建一座聽濤水榭,四面開敞,夏日在此納涼賞荷,端的快活!水邊再立一座摘星樓,高有三層,登樓可俯瞰全園!更要緊的,”劉勉壓低聲音,帶着神祕,“這樓的位置,正壓在龍脈生氣匯聚的“穴眼’上,保大人官運亨通,財源滾滾!”
“園中疊山理水,曲徑通幽!假山要用靈璧磬石堆成,敲之錚錚有聲!引水爲溪,溪上架設漢白玉雕成的“九曲流杯渠’,效仿蘭亭雅事!”
“花木更是必不可少!牡丹要姚黃魏紫,栽滿一圃;芍藥要金帶圍,種上一坡;更有那嶺南移來的荔枝、龍眼,西域傳來的石榴、葡萄,四時花果不斷!再闢一處暖窖,冬日裏也能賞那綠萼梅、水仙花!”“還要有玩樂之所,北邊設兩平場,既可演影戲,又能給大人練練拳腳,園子深處,再藏一處小巧精緻的“藏春塢’,四面遍植翠竹垂柳,內裏陳設嘿嘿,自然極盡香豔舒適,鋪着鵝絨軟墊,掛着銷金帳幔,點着海外奇香,專供大人與嬌客們歇息賞玩。”
劉勉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口乾舌燥,卻興奮得滿面紅光,最後總結道:“大人!如此這般,這園子集山水之勝,匯天下福德,納四時美景,聚八方財氣!亭臺樓閣,金碧相射;奇花異獸,錦繡交輝!風水上,藏風得水,龍虎拱衛,主大富大貴,子孫綿長!保管大人您日日如在畫中行,神仙也羨煞!”大官人聽着劉勉舌燦蓮花,將那園子裏的亭臺樓閣、暖窖藏春描繪得如同人間仙境。
他面上不動如山,依舊端着那官窯蓋碗,用碗蓋輕輕撇着浮沫,眼皮半耷拉着,彷彿在聽一件尋常小事,心中卻道:“這得花掉爺我多少雪花銀子”
聲音平平淡淡,彷彿閒話家常般問道:
“嗯聽着倒也有幾分意思。只是劉勉啊,這等排場,這許多講究,又是金絲楠木,又是太湖奇石,還要引活水,栽嶺南異果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打通了這許多院落,算下來,得要多少兩銀子鋪陳?”
劉勉正沉浸在自家描繪的奢靡藍圖裏,得意非凡,腰桿子都挺直了幾分。
一聽大官人問價,他臉上那諂媚的笑容非但沒收斂,反而更盛了幾分,朗聲道:
“哎喲喂!我的好大人哪!您這是打小人的臉呢!看您說的,小人這條賤命,當年若不是大人您一句話,早就填了汴河溝了!今日能爲大人效犬馬之勞,是小人祖上積德,三生有幸!”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那鋪開的圖紙上:“大人您放心!小人辦事,最是妥當!若論這園子宅邸的“市價’哼,沒個二十萬兩雪花紋銀,那是想也別想!”
他話鋒一轉,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精明的笑容,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分享祕密的親暱:“不過嘛大人您是誰啊?小人又是幹甚麼喫的?豈能讓大人真金白銀地往外掏這許多?”
“嘿嘿,小人這邊,路子是現成的!工部採買御用金磚、木料的皇商,那都是小人的老交情!給宮裏王府上辦差剩下的“好材料’,都是頂頂尖兒的貨色,堆在庫裏也是堆着小人只需使個眼色,順着“公帑採購’的東風,給您大人搭個便車”
劉勉說到此處,得意地搓着手:“算下來,連工帶料,方方面面都給您置辦得妥妥帖帖,氣派十足,風水絕佳十五萬兩銀子!!”
“噗一咳咳咳!”
大官人嗆得連連咳嗽,自己本打算掏個幾萬兩意思意思,這廝是以爲老爺蓋皇家園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