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將茶盞頓在紫檀小几上,搖了搖頭笑道:“劉勉啊劉勉!你當本官我修的是皇家園林呢?還是給玉皇大帝蓋凌霄寶殿?張口閉口金絲楠木、太湖奇石!這些東西,是能明晃晃往家裏搬的嗎?招搖過市,生怕言官老爺們不參我一本“僭越’?“逾制’?你安的甚麼心!”
他手指點着劉勉的鼻子尖:“換!統統給我換掉!用些看着體面、用着結實、又不至於戳破天的好料子!爺要的是園子氣派舒適,不是要給自己脖子上套枷鎖!”
劉勉陪笑着說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糊塗!只顧着想把最好的給大人用上,竟忘了這層干係!大人教訓得是!”
他賠着萬分小心,試探着說道:“那那金絲楠木確實扎眼,換成換成上等的紫檁木如何?這木頭紋理也極華美,色澤深沉莊重,百年不朽,宮裏一些不太顯眼的殿閣也用得,氣派絲毫不減!”“還有那太湖石,換作靈璧磬石!此石叩之有聲,清越悠揚,同樣是貢品,堆棧成山,更添雅韻!”“鋪地的金磚換成特製的澄泥大方磚,用桐油浸潤,再請高手匠人打磨,光潔潤澤如墨玉,踏上去溫潤無聲,比金磚更顯內斂奢華!這賬目上也能削上不少!”
劉勉一口氣報出幾種替換方案,雖不再是頂級的貢品,卻也無一不是價值不菲、非富即貴之家才能享用的頂級材料。
他偷眼覷着大官人的臉色,見其怒氣稍霽,才又舔着臉補充道:“大人您放心!小的這條命是大人給的,就算換了材料,也絕不敢以次充好!這些料子,小的親自盯着,保證都是同品類裏頂好的!而且,一併採買,量大從優,再加之小人疏通關節,省下的各種“常例’、“損耗’稅費這樣七算八算下來”他咬了咬牙,彷彿下了天大的決心,“十萬兩!包圓!!絕對給您把園子建得漂漂亮亮,風水絕佳,任誰也挑不出大毛病,還省心!”
大官人聽着,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輕輕敲着,那“篤篤”聲敲得劉勉心裏七上八下。
大官人點點頭:“劉勉,園子的筋骨架子、亭臺樓閣、引水疊山這些大面上,先給我立起來,要快!要氣派!至於那些嗯,更精細、更“雅緻’、更“舒服’的物件玩意兒,比如藏春塢裏頭的陳設,暖窖裏的奇花,池子裏的珍禽異獸,甚至再添幾處隱祕的景緻這些,可以緩一緩,等園子主體落成了,咱們再慢慢加!懂嗎?”
劉勉是何等機靈人物?一點就透!
他立刻明白了大官人的意思一這是要分期付款,先建主體,再添奢華!
他臉上瞬間又堆起諂媚的笑容:“那好辦!先打通院落、修葺房屋、挖個小池子、種些尋常花木。這樣,第一筆材料人工費用,連工帶料,採買那些替換的好材料,五萬兩銀子,足足夠了!”“等主體框架、圍牆、主要樓閣都起來了,池子也挖好了,假山也堆上了,看着已經是個像模象樣的大園子了,大人您搬進去高樂着!後面那些錦上添花,精益求精的部分,咱們再慢慢添置!”“好!”大官人聽得此言,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就這麼幹!這頭一期的活計,工期要多久?”
劉勉見大官人滿意,膽氣更壯,腰桿也挺直了幾分,眉飛色舞地誇口道:“大人您放寬心!只要咱們這工程“名正言順’,沒人喫飽了撐的去告官擾民,快得很!”
“如今這光景,四野裏流民乞丐多如牛毛!大人您只需在清河縣城門口貼個告示,招攬壯丁,工錢?嘿嘿,管兩頓飽飯,再給個幾文銅錢買點粗鹽醬菜,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大人在讓縣衙派幾個衙役在門口維持秩序,給這些流民發個入城的“工牌’,早上放進來幹活,晚上務必清出去,不讓他們在城裏過夜生事。這人手要多少有多少!日夜趕工,不出三個月!保管讓您這園子的主體拔地而起!想那官家的“艮嶽’奇石珍木從四海搜刮,也不過修了五年。咱們這園子,根基是現成的,材料是現成的,人手更是現成的,三個月,綽綽有餘!”
大官人點點頭:“嗯,這倒是個省時省力的好辦法!就這麼辦!你去準備文書、告示,連絡人手。過幾日,我便讓賬房把第一筆五萬兩的材料銀子給你送過去。”
劉勉聞言,深深一揖到地:“大人放心!小的肝腦塗地,也必把這事兒辦得妥妥帖帖!絕不讓大人多費一絲心神!”
說罷,他朝身後那幾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工匠使了個眼色,一行人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捲起圖紙,口中連聲說着“小的們告退”,弓着腰,倒退着,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出大廳。
廳內只剩下大官人一人。
心道這劉勉那小子倒也是個會辦事的。
難怪劉太監把這廝當親兒子看,不惜給自己下跪。
劉勉一行人剛退下,大官人剛端起那碗重新續上的熱茶,想喘口氣,平安又來了:“稟大爹!又有客到!”
大官人放下茶碗,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疲憊,自嘲般低語道:“這官兒做得越大,倒似那磨盤上的驢,越不得閒了又是哪個?”
平安兒回話:“回大爹,是京城太師府上,翟大管家差來的人,說有口信要當面稟告大爹。”“翟大管家?”大官人聞言,眉頭微微一挑,心中那點疲憊瞬間被凝重取代。
翟大管家向來是書信往來,措辭嚴謹。
今日竟遣人專程傳口信?
這非比尋常,若非事情極其緊要,便是有些話,絕不能落在紙上!
“請進來!”大官人立刻正了正衣冠。
簾攏輕挑,玳安領着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漢子走了進來,眼神沉穩,沒有半分下人的瑟縮或諂媚。進了廳,他並不敢抬頭直視大官人,只垂着眼瞼,在離大官人丈許遠的地方站定,雙手交疊置於身前,身子微躬,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又透着疏離的禮,動作乾淨利落,一絲不苟。
“小的給西門天章大人請安。”
大官人目光如電,飛快地掃過這小廝全身。
只見他腰間並無任何佩飾,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袖口領緣都一絲不亂。這份規矩和沉靜,絕非尋常府邸能調教出來的。
大官人心中更添了幾分重視,抬手虛扶道:“不必多禮。翟大管家有何吩咐?請坐下說話。”他指了指下首一張鋪着錦墊的楠木椅。
那小廝卻並未落座,依舊保持着躬敬的姿勢,垂首道:“大人面前,小的不敢僭越。站着回話,是小的本分。”
大官人見狀,也不勉強,只點點頭:“既如此,大管家有何口信?”
那小廝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細長信封,雙手捧着,趨前兩步,穩穩地遞到大官人面前:“翟爹有親筆信在此,請大官人先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