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聽罷,銅鈴大眼緩緩轉動,沉吟片刻。他大手着冰冷的禪杖,那沉重的觸感似乎讓他狂躁的心緒沉靜了幾分。
他緩緩搖頭,手中禪杖往地上用力一頓:
“楊志兄弟說得在理。殺上千遼兵,多半是虛言。灑家在種大小相公麾下,與遼軍廝殺多年,知道那羣遼狗的厲害,然則…”他目光掃過衆人,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即便他只殺得三五個落單遼狗,那也是實打實砍在異族身上的刀!是條漢子!是替邊關百姓出了口惡氣!”
他頓了頓,將禪杖又重重一頓,震得桌上油燈一跳,火苗搖曳:
“俺們在綠林行走,嘯聚山林,快意恩仇,講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天經地義!張青、孫二孃遭他陷害,死於官法,縱然可惜!然則…”
魯智深的聲音愈發低沉,帶着一絲宿命般的釋然:“…然則,他們終究是被官府拿了,按那王法斬了首。這仇,說到底是落在了那昏聵朝廷和世道的貪官污吏頭上!如今張青兄弟和二孃嫂嫂,已是“塵歸塵,土歸士’,魂魄早赴那森羅殿前。這西門大官人麼…”
他目光如電,掃過施恩和曹正:“…他雖是個醃膦潑才,做過無數惡事,但此番在曹州,無論殺了多少,終究是刀頭舔了遼狗的血!若我等今日因舊怨去害他性命,豈非與那殘害忠良、助紂爲虐的奸賊無異?傳將出去,江湖好漢如何看待我二龍山兄弟?”
禪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楊志微微頷首,顯然認同魯智深這番見識。兩個後生更是摒息凝神,不敢多言。
魯智深最後大手一揮,做了決斷:“罷了!這西門大官人的狗頭,今日且寄在他項上!他若從此洗心革面,做個好官,那是百姓之福,也算張青、二孃泉下稍慰。他若再敢作惡,自有天收,也逃不過江湖道義的刀!那時候我們再來劫這鳥官也算理所當然,此事,暫時就此作罷!”
魯智深一番言語落地,禪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盆中僅餘幾點暗紅,寒意重新瀰漫開來。
曹正與施恩對視一眼,臉上仍有不甘之色。施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曹正的手也按在了腰間解牛刀的刀柄上,顯然對魯智深“就此作罷”的決定頗不以爲然。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幾乎要凍結空氣之時一
“哈哈哈哈!師弟,你這話和其繆也,縱觀這大宋,可有清白的官?誰人不貪,誰能不殺?”一陣洪鐘般的大笑驟然從緊閉的禪房門外炸響!這笑聲渾厚雄勁,穿透門板,震得房樑上的積塵簌簌落下!
“誰?!”“大膽!”
屋內四人瞬間警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
魯智深銅鈴大眼暴睜,虯髯戟張,抄起水磨鎮鐵禪杖!
楊志寶刀嗆哪出鞘,寒光映雪!
施恩雙鉤交叉胸前,曹正解牛刀反握,四人動作迅疾如電,殺氣騰騰地撞開房門,衝入寒風凜冽的庭院!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給灑家滾出來!”魯智深聲如雷霆,禪杖橫掃,帶起一片雪沫。清冷的月光混雜着雪光,映照着庭院中央一個高大魁悟的身影。那人竟不閃不避,就站在院心,彷彿早已等侯多時。
只見此人:身高八尺開外,膀闊腰圓,比魯智深雄壯魁悟不相上下!
一顆光頭在月下鋰亮,頭頂並無戒疤,卻隱隱似有寶光流轉。
一張紫醬色臉膛,顴骨高聳,獅鼻闊口,尤其是一雙眸子,開闔之間精光四射,宛如黑夜中的兩盞明燈,攝人心魄!
他身披一襲半舊不新的土黃色僧袍,外罩一件寬大的深褐色袈裟,看似樸素,卻自有一股宗師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所持之物一一競也是一柄沉重無比的鎮鐵禪杖!
這禪杖形制與魯智深的頗爲相似,但通體並非水磨精光,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彷彿經歷過千錘百煉的暗沉雪花紋路,杖頭月牙鏟刃口寒芒內斂,杖尾的錙金纂也顯得古樸厚重,分量只怕猶在魯智深那六十二斤禪杖之上!
被魯智深、楊志、施恩、曹正四位高手呈扇形圍住,殺氣如網般罩下,這魁悟僧人競毫無懼色,反而又是發出一陣豪邁的大笑,聲震屋瓦:
“哈哈哈!師弟,多年不見,你這火爆脾氣,還是半點未改啊!”
他雙手合十,對着魯智深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動作沉穩如山,“阿彌陀佛!灑家寶光,特來拜會魯達師弟!”
魯智深看清來人面孔,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與疑惑交織的光芒,手中禪杖稍稍垂下,淡然道:“我道是誰有這般膽氣與功力!原來是鄧元覺師兄!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手中禪杖輕巧的畫了個圈,在地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師兄!自上次五臺山一別,你說要南下參訪名山古剎,雲遊四方,怎地跑到這山東地界的破廟裏來了?這“緣’字,倒也奇妙!”
鄧元覺被四人鎖住氣機紋絲不動,臉上帶着笑意:“師弟所言極是!緣法玄妙,非人力可測。灑家本欲下江南,卻心有所感,一路行來,竟在此處感應到師弟那沖天豪氣與…一絲迷罔尤豫之氣?故而循跡而來。這不正是你我師兄弟的緣分未絕麼?”他目光炯炯,意有所指。
“師兄剛剛自稱寶光”魯智深面色肅然:“師兄此來,怕不只是敘舊吧?灑家聽聞,江南之地,如今不太平。摩尼教肆虐,更出了個甚麼“聖公’,攪得乾坤動盪。而教中有一護教法王,尊號“寶光如來’…
魯智深目光如電,直視鄧元覺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武藝高強,佛法精深,更兼有降龍伏虎之能!師兄,那“寶光如來’…莫非就是師兄你?”
鄧元覺毫不避諱,坦然迎上魯智深的目光,臉上寶相莊嚴,隱隱竟有神聖光輝流轉,朗聲道:“師弟慧眼如炬!不錯,灑家便是明尊座下,護教法王一一寶光如來鄧元覺!”
魯智深冷笑:“師兄你竟判出了佛門入了這邪門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