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府上大擺宴席。
此刻祝家莊莊子內也是一片熱鬧。
而祝家莊父子四人和欒廷玉欒教師卻在內室中。
祝朝奉內室裏,燭火跳得人心慌。
兩盞油燈吐着黑煙,混着暖爐裏的沉水香,膩膩地糊在樑上。
紫檀大案上,端端正正攤着兩卷新到的官家文書,雲錦裝裱,黃綾襯底,在昏黃光暈下透着一股子生冷的威嚴氣。
一卷是京東東路提刑使司的任命書,硃筆點着新任提刑官西門的大名。
另一卷則是京東東路安撫使司的任命書,落款是安撫使慕容彥達。
兩張薄紙,卻沉甸甸壓得滿室無聲。
祝朝奉目光掃過三個兒子和一旁靜默的欒廷玉:“都說說吧,這兩道護身符,是福是禍?我祝家莊,往後該當如何?”
老大祝龍性子最直,先開了口,抓起案上一把炒豆子,“嘎蹦”嚼着,:“爹,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有了這層官府身份,那就是披了身官皮!往後,起碼不用擔心官軍哪天心血來潮,來剿咱們了!睡覺都踏實三分!”
老三祝彪鼻子裏哼出一聲冷氣,手指尖帶着狠意,點着那兩份任命書:“好事?大哥你只顧着自家炕頭熱乎!你可知曉?那李家莊的李應,也接到了安撫使司的任命!更別提那扈家莊的扈太公,他有個好女兒比我們還攀上官府”
燭光映着他半邊臉,陰鷙得能滴下水來,“咱們三家,如今是平起平坐,都成了朝廷認可的“保甲’!老二祝虎煩躁地撓了撓他那顆碩大的頭顱,甕聲甕氣接道:“正是這話!原本咱們盤算得精刮,先吞了扈家莊那熟透的果子,再慢慢收拾李家莊那鐵算盤!如今倒好,都他孃的成了官府的人,這口肥肉卡在喉嚨眼,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屈!”
祝朝奉沒言語,那對老眼珠子轉向角落裏一直沉默的欒廷玉。這莊上子弟的槍棒拳腳,莊牆寨柵的森嚴佈防,一草一木,皆出自這位欒教師之手,祝家莊上上下下自是信任有加。
此刻,欒廷玉卻微微垂着眼,神思有些恍惚,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裏跳躍不定。他心頭正反覆掂量着那位的西門大人一一此人驟然登臨高位,手握刑名大權,其行事做派,所圖究竟爲何?
造反?
這個蹦出來的念頭嚇了他一跳,一個朝廷大員怎麼會造反?那爲何要這般佈局
“欒教師?”祝朝奉的聲音帶着探詢,也帶着倚重。
欒廷玉似被驚醒,目光從搖曳的燭芯上收回,定了定神。
他嘴角牽起笑意:“莊主,此事我等轉個念頭,便是海闊天空。他們兩個莊子既也得了朝廷的任命,那我等成了同僚,咱們自然不便再行那“吞併’之事,落人口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低沉,字字敲在衆人心坎上,“可反過來說,我們也不必時時刻刻被他們牽制住人手,他們得了任命,難道就敢趁機動我祝家莊分毫?這層身份,於他們是護符,於我祝家莊,又何嘗不是一道護城河?內裏既不便撕扯,何不全力向外?”
“祝教師說的是,西南烏家堡、周家莊,那十幾個莊子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地界,林子密,田畝廣,早該歸了我祝家!”祝彪聞言,眼中兇光大盛,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亂跳。
“教師說得對!老子早就看那兩個莊子不順眼了!”祝虎喘着粗氣,唾沫星子橫飛。
“胡鬧!”祝朝奉低喝一聲,“烏家、周家的地盤是好,可你們別忘了,他們背後杵着的是京城賈國公府!小打小鬧,刮點油水也就罷了,真要一口吞下,引來的可就是真正的朝廷官兵!這些甚麼國公郡王即便是手上無差遣實權,可官脈尚在,到時候找些官兵來,咱們這二張任命書,頂個屁用?”
欒廷玉笑着說道:“莊主深謀遠慮。西南既然扎手,何不另闢蹊徑?三家如今同領朝廷保甲之職,名正言順。莊主何不派人,明日一早便去請李莊主、扈太公過莊議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咱們三家聯手,名正言順,共謀東北!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纔是真正的聚寶盆!龍眼大的珍珠,京城春閨豪婦的搶手貨!金鱗鯉魚,那些國公府郡王府花園大肆收購,一條就值數百兩白銀,徜若品相大小好一些,一條更是值千金!更別說那些百年老鱉等等水產,哪一樣不是富貴人家爭搶的時鮮貨色?若能佔了這水泊,何愁富貴不滾滾而來?”
他口中描繪的梁山泊,直聽得祝龍喉結滾動,祝虎眼放兇光,連祝彪也暫時壓下了對西南的執念。祝朝奉沉吟着,半響,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啞聲道:“老大老二負責西南兩個方位林場良田,雖說不能一口吞併,慢慢蠶食多少也是些好肉!”
頓了頓又道:“來人!”
一個小廝應聲推門,夜風捲入,燭火猛地一暗復明,牆上人影張牙舞爪。
“備帖,”祝朝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我我親筆書信一封,明日一早,請李莊主、扈太公過莊議事!就說…共商保境安民,同享朝廷恩澤!”
而後。
“最後決議便是這個”祝朝奉又拿起那兩份任命書:“兩邊都要我去拜碼頭這祝家莊,到底該把身家性命,拴在哪條大腿上?”
祝彪嗤笑一聲:“爹,您糊塗啊!提刑使聽着威風,管的是刑名緝盜,說到底不過是個五品!安撫使呢?堂堂一路封疆,掌兵民之政,那可是實打實的四品大員!品級壓他一頭,權柄更是天差地遠!更何況…”
他壓低了聲音,“我聽聞,這慕容安撫使背後,可是宮裏貴妃娘娘的孃家路子!那西門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清河縣一個破落戶出身的暴發戶,靠着鑽營爬上來,根基淺得象浮萍!即便是被官家欽點文身,可畢競沒有靠山!”
“更何況!”祝彪頓了頓:“扈家可是第一個投了那西門提刑,我們再去已是晚了一步,那扈成都給了個官身,難道我們一輩子在扈家莊之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