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場中二百軍漢齊齊動作,毫無半分遲疑,“唰”地一聲,動作劃一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盡皆單膝跪地,右拳緊握橫置胸前,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二百條漢子齊聲高呼,聲浪直衝雲宵,震得校場四周樹梢積雪紛紛揚揚:“謝大人厚賞!願爲大人效死11
這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裹挾着男兒的血性與忠誠,彷彿連呼嘯的北風都被壓了下去。
車簾後的女眷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林太太、黛玉、金釧兒、紫鵑、雪雁俱是心頭劇震,被那震天的吼聲驚得花容失色,齊齊低呼一聲,玉手掩住檀口,一顆心在腔子裏怦怦亂跳,幾乎要躍出喉嚨。
然而那驚懼之中,又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悸動,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膠着在場中那唯一坐在馬上的身影。
只見大官人端坐馬上,玄氅在風中翻飛,英姿煞爽,面對二百軍漢的跪拜與山呼,神色依舊沉靜如水,只微微頷首,彷彿這一切不過是理所當然。
他那份掌控乾坤、脾睨四方的領袖風采,在雪野的映襯下,愈發顯得頂天立地,光芒萬丈。林太太只覺得一股熱流自心底湧起,登時燒得四肢百骸滾燙,連指尖都酥麻了,似有千萬螞蟻爬過。一雙媚眼兒牢牢釘在那雄壯身軀上,任這臘月朔風割面、雪片撲身,周遭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虛影。眼中只剩得那踏碎瓊瑤、氣吞風雪的漢子,恨不能立時就着這冰天雪地,央這好達達施展那降龍伏虎的手段,將自家霸凌個盡興。
金釧兒一旁偷覷,更是魂靈兒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這些日孤寂了好些天,貝齒將個櫻脣咬得幾乎滴出血來,眼波兒汪着兩池春水,心窩子裏頭恰似揣了個滾燙的炭爐,燒得她坐立難安。恨不得此刻便化作一團,撲將上去,任憑那鐵打的蠻牛漢子搓圓捏扁,融在他一身潑天的英雄氣慨裏,便是凍死在這雪窩子裏也值了!
便是素來清冷自持的林黛玉,此刻也看得心神搖曳,竟忘了放落車簾。她望着那雪中如天神下凡般的大官人,不由得想自己父親林如海的溫文爾雅,倆人截然不同得風度卻同樣驚心動魄。更不要說紫鵑和雪雁,倆人哪見過這等豪壯的氣勢,健壯的男兒!
黛玉放下門簾,心中不由暗歎一聲:“古語云“大丈夫當如是’!原來真正的男兒氣慨,競能如此懾人心魄!”
她只覺胸中激盪,平生第一次,對“英雄豪傑”四字,有了如此鮮活真切的認知。那校場中央的身影,競比詩書中所載的任何豪傑,都更爲耀眼奪目。
校場上。
大官人一聲吩咐:“史教頭!”
“在!”史文恭聲如洪鐘,抱拳搶步上前,叉手唱了個肥喏,“請大人吩咐!”
大官人抬手一指,“領着這些兒郎,速去護衛大院!酒席早已齊備,今日定要與你等痛飲,不醉不歸!“得令!”衆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驚得遠處暖車裏偷覷的女眷們又是心頭一跳,釵環微顫。那林太太與金釧兒混在女眷中,聽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應酬這些粗豪漢子,心中那點子熱望登時被澆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覺意興闌姍,連自家寶貝兒子立在遠處廊下都懶怠再看一眼,落落車廂門簾,讓馬車回府。金釧兒那頭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頭,粉面上難掩失落。
一行人剛至府門口,正要登轎,忽見小廝平安騎着匹快馬,風風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馬,眼尖瞧見落在最後的金釧兒,忙壓低嗓子喚道:“釧兒姐姐,留步!”金釧兒聞聲駐足。平安滾鞍下馬,聲音壓得極低:“老爺特意吩咐小的傳話:夜裏遲些必來,角門切記留着縫兒!”這話不啻一劑猛藥!金釧兒心頭那點灰燼“騰”地又竄起三尺火苗,她還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當是大人只爲找她而來,喜得她腮邊飛霞,眼波流轉,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連聲兒都顫了:“曉得了!曉得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