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條斯理地用調羹攪着碗裏的羹湯,臉上掛着滴水不漏的溫和笑容:“紫鵑妹妹放心。太太最是慈和寬厚,待下人極有體面,對林姑娘更是疼到了心坎裏,你瞧這接風宴的排場便知了。”
“府里人口清淨,太太膝下只有一位三官少爺,如今被派去北方歷練去了,不在府中。姑娘在這裏,只管安心住下,萬事有太太做主,再妥當不過了。”
她一番話,說得圓融周到,全是好話,也是真話,不等紫鵑探問其他的,就將她想要知道的全說的一清二楚,特別是點出林太太的“慈和寬厚”、對黛玉的“疼愛心坎”、府裏的“人口清淨”、少爺的“上進歷練”,讓紫鵑好回去交差。
紫鵑聽在耳中,只得笑着應和:“姐姐說的是,姑娘有福,我們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了。”她瞥了一眼金釧兒沉靜無波的側臉,知道今日是問不出別的甚麼了,只好暫且按下心思,專心應付起眼前的飯菜來。金釧兒則微笑着,又給紫鵑添了一勺熱湯,彷彿剛纔的對話,不過是尋常的家常閒聊,又笑着補了一句,聲音裏淡然聽不出喜怒,“我原也是榮國府的死契奴婢,縱然被太王夫人逐出府來,按道理原也不該編排前主子,這兩邊孰好孰壞,妹妹住上幾日慢慢體會這裏好處便是。”
喫完後,金釧兒命小丫頭撤下殘席,另沏了新茶上來。
三人圍坐在臨窗炕上,金釧兒眼波微轉,先看了看紫鵑,又落在雪雁身上,含笑問道:“今兒這飯菜粗陋,不知可合兩位妹妹的脾胃?”
紫鵑素來持重,聞言只微微點頭,輕聲道:“很是可口,勞煩姐姐費心了。”便不再多言。那雪雁年紀尚小,又是黛玉從南邊姑蘇帶來的貼身丫頭,心性天真爛漫,不似紫鵑思慮周全。聽金釧兒問起,便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喫!真真比咱們府裏強多了!府裏的都是大鍋竈,同樣的份例燉出來的東西總有些混混沌沌的,哪象金釧兒姐姐這裏,連小菜碟子都擺得這樣精巧,味道也清爽!”紫鵑聽了,忙在桌下輕輕拽了拽雪雁的衣角,遞了個眼色,低聲嗔道:“雪雁!胡噸甚麼!”雪雁這才覺出失言,吐了吐舌頭,低下頭去,手裏絞着帕子。
金釧兒將這一切瞧在眼裏,臉上的笑意未減,反添了幾分瞭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輕輕放下蓋碗,聲音溫軟卻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意:“紫鵑妹妹,你攔她做甚麼?我也是打那府裏出來的,雖說是叫人捧了出來,可府裏頭的規矩、飯食是個甚麼光景,難道我竟是個糊塗人,不知道麼?”
紫鵑聽她提起舊事,心下惻然,不由得輕嘆一聲,抬眼望着金釧兒,目光裏帶着真切的同情:“唉…姐姐你如今離了那地方,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話一出口,又覺太過直白,有些歧義,便住了口,只低頭默默啜茶。
誰知金釧兒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倒綻開一個明媚的笑魘,眼中光彩流轉,倒比方纔更添了精神:“好妹妹!這話正是呢!”
她環顧着自己這間雖不軒敞卻收拾得格外雅潔齊整的屋子,窗明几淨,瓶插時花,語氣裏透着一種踏實的安寧:“這裏自然是比不得榮國府那潑天的富貴氣象,地方也窄小。可常言道“室雅何須大’?小有小的清靜,少有少的自在。你看我這裏下頭那些服侍的丫頭們,都是清白簡單人家的孩子,心思也乾淨,不過安分守己地當差,哪象府裏頭各個都有山頭”
她頓了頓,話未說盡,只微微搖了搖頭,那未盡之意,紫鵑自然明白一一那府裏盤根錯節、明爭暗鬥的種種,她們都曾是局中人。
金釧兒端起茶盞,指尖磨挲着溫潤的瓷壁,眼波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脣角卻不由自主地漾起一個極溫柔、極甜蜜的弧度,心中暗忖道:“…更何況…還有個蠻牛一般腱子肉卻又溫柔的老爺…得他這般知冷知熱,憐惜體恤方知這女兒家的一生,能真真做一回女人也不算全然虛度了…”
這隱祕的心思,如同最珍貴的珠玉,只在她心湖深處悄然流轉,未曾宣之於口,卻已在她低眉順眼的嬌羞情態裏,泄露出幾分端倪來,看得紫鵑一愣一愣,想要問卻又問不出口。
正說話間,忽見一個小丫頭子急匆匆掀簾進來,也顧不得行禮,喘着氣道:“金釧兒姐姐,外頭門上載話,說三官少爺回來了!”
金釧兒聞言,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來問道:“哦?可是入府了?”
那小丫頭連連搖頭:“不是呢!三官少爺打發小廝回來傳話,說他跟着大官人往府外不遠處的團練校場演武去了,要晚些時候才得回來。”
金釧兒點點頭,神色從容:“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我這就去回太太。”說罷,便轉身往林太太上房去。
見了林太太,金釧兒將話細細回了。林太太正倚在暖榻上看賬,一聽寶貝兒子竟和西門大官人一道在離府上不遠的團練校場,登時喜上眉梢,放下賬簿笑道:“當真?這可巧了!”
她立時坐直身子,一疊聲吩咐道:“快!把我那件石青刻絲灰鼠襖子拿來,還有那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裏的鶴氅!叫人備好暖轎,不,要那輛圍得嚴嚴實實的暖車!我這就去瞧瞧我的兒!”
林黛玉此時正在一旁臨窗看書,難得離了賈府那重重規矩,雖在客中,心境卻比往日鬆快許多。她本就對書中描繪的江湖豪俠、演武騎射之事心嚮往之,奈何在賈府深閨,連二門也難出一步,更別提見識這些了。此刻聽聞“校場演武”四字,一顆心競不由得怦怦跳快了幾分,眼中也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彩。她見林太太興致勃勃,便放下書卷,怯生生地走近兩步,聲音細若蚊納,帶着幾分懇求:“嬸孃…我我也想去瞧瞧,可使得麼?”
林太太正被歡喜衝得滿面春風,猛聽得黛玉開口,先是一愣,隨即那笑意更深,化作一片慈愛,伸手輕輕撫了撫黛玉的鬢角:“我的兒!這有甚麼使不得的?你身子弱,怕外頭風大,原不想帶你出去吹着。你既想去,自然同去!”
她轉頭對紫鵑道:“快,把你們姑娘那件大紅羽緞面雪褂子也取來,裏頭的襖子再加一件厚的!”紫鵑在一旁早已會意,忙不迭地應聲去取。她手腳麻利地替黛玉換上厚實的襖子,又仔細將那件猩猩氈斗篷裹在黛玉身上,繫好帶子,口中還不忘叮囑:“姑娘仔細腳下,外頭冷,千萬裹緊了。”黛玉心中雀躍,面上只微微泛紅,任由紫鵑擺佈。
一時暖車備好,林太太攜了黛玉的手,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登車。那暖車四角懸着精巧的銅燻爐,裏頭燃着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氣,只聽得車軸轆轆,向着那難得一見的校場而去。黛玉倚着車窗,指尖悄悄掀起猩猩氈車帷一角,望着車外飛馳而過的陌生街景,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新奇與期待。暖車轆轆,不多時便到了團練校場外圍。車伕尋了個僻靜角落停下,既能看清場內,又不至引人注目。林太太和黛玉悄悄掀開猩猩氈車簾一角,金釧兒、紫鵑、雪雁坐在自家賈府的馬車上也如法炮製,幾雙眼睛摒息凝神,望向那開闊的雪地校場。
只見場中立着二百餘條年輕壯漢,皆穿着統一厚實的靛青色襖子,隊列森嚴,如霜林肅立。人人身姿挺拔,魁悟雄壯,手中齊眉棍棒緊握,紋絲不動。遠遠望去,那橫豎成行的數組,競似刀裁尺量般筆直,二百人渾然一體,靜默中自有一股凜冽的殺氣透出,摧得枝頭積雪都簌簌而落。忽聞一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校場的寂靜。衆人目光齊刷刷轉向場門。但見一匹神駿非凡的菊花青騾馬當先而來,毛色在雪光映襯下如緞似錦。
馬上之人,身披一領玄色織金錦緞大氅,內襯銀狐裘,風帽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龐,正是西門大官人。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鞍鞘之上,目光如寒星掃過全場,自有一股淵淳嶽峙的沉雄氣度。胯下駿馬亦通靈性,步伐穩健,踏雪無痕,更襯得主人英姿勃發。
緊隨其後,是十數騎親隨。爲首幾人,身形之魁偉遠超場中軍漢,恍若鐵塔金剛臨凡。他們面色冷硬如磐石,眼神銳利似鷹隼,渾身散發着久經沙場的兇悍煞氣,令人望之心膽俱寒。
其後纔是來保大管家並玳安、平安等一衆精明幹練的小廝家丁,簇擁着幾輛滿載物品的大車,肅然侍大官人策馬直至點將臺前,勒繮駐馬。那菊花青騾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清越長嘶,隨即穩穩落下,更添威勢。整個校場落針可聞,唯聞北風捲過旌旗的獵獵之聲。
身後那些隨從紛紛下馬,此時,全場焦點都在唯一騎馬的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並未高聲呼喝,只以沉穩聲音開口:“兒郎們,辛苦了!年關將至,爾等在此勤加操練,保境安民之心,我深知之!今日演武,陣型嚴整,氣勢如虹,足見平日不曾懈迨,甚好!”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滿是嘉許與期許:“我輩生於天地,立於世間,當有護佑桑梓、建功立業之志!爾等有此雄姿,有此毅力,他日必爲我大宋棟樑!望諸位勿忘此心,精進武藝,來日方長!”
言罷,他抬手示意。來保等人立刻指揮小廝掀開車上蒙布,露出堆積如山的年貨:各色山林野味、成匹的綾羅綢緞,在雪光下熠熠生輝。
“這些,是犒賞爾等辛勤,帶回家去,每人肉食管夠,綾羅一匹,過個豐足年!”大官人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豪邁,“凡今歲隨史教頭上遼東的兒郎們,除年貨外,每人再加白銀十兩!以酬爾等涉險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