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進門,便見一位身姿若柳、風流體態絕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對着衆人,香肩微聳。
再看金蓮與香菱,皆是面色發白,眼神躲閃,一副闖了禍的駭然模樣,桂姐與玉樓趕緊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卻似全然未覺這尷尬氣氛,也不去理會仍揹着身子的黛玉,只轉向桂姐問道:“沏的甚麼茶?”桂姐正心中打鼓,聞言忙堆起笑,聲音格外清脆:“回老爺,既是貴客臨門,婢子斗膽,上了幾日前官家賞下來的北苑貢茶“龍鳳團’。這茶性溫潤,最是養人,婢子仔細烹了,不敢怠慢。”她說着,輕輕將茶盤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聲,點點頭。他目光在書房內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牆的多寶格旁,從那琳琅滿目的什物中,取下一個巴掌大的紫銅小手爐,又從書桌上零嘴攢盒裏拈出幾塊晶瑩如雪的糖霜塊。隨後他競將那糖霜塊仔細地撥進手爐裏,隨即又將手爐放到靠近熏籠的暖爐鐵架上烤着。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卻看得屋中四個絕色丫鬟面面相覷,目定口呆。
老爺這是做甚麼?放着傷心欲絕的貴客不理,反倒去撥弄手爐和糖霜?金蓮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連背身垂淚的黛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大官人反常的舉動勾起了幾分好奇。
她雖仍以袖掩面,忍不住藉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邊覷去。
只見那大官人側身對着暖爐,神情專注,彷彿在調製甚麼要緊的東西,高大的身影在爐火映照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沉靜?
可她心中傷心事兒還未過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寶玉來。
若在榮國府,自己這般傷心落淚,寶玉早不知急成甚麼樣子,定是圍着自己團團轉,說些癡言瘋語,或是變着法兒說些笑話來哄自己破涕爲笑,哪裏會象眼前這人…這般…無動於衷?還是說未曾看破?她正自傷懷,鼻尖卻忽然嗅到一絲奇異的甜香,清冽中帶着暖意,絲絲縷縷,從那暖爐方向悄然瀰漫開來。
卻見大官人將那紫銅小手爐在暖爐鐵架上輕輕轉動,爐中糖霜受熱融化,漸漸由晶瑩的雪白轉爲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細密的焦糖泡兒,一股濃郁醉人的焦甜香氣瞬間瀰漫開來,竟將那沉水香與墨氣都壓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動,那香氣霸道又溫暖,直往人心裏鑽,連悲傷都似乎被沖淡了一絲。
大官人動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盞盛着御賜“龍鳳團”的填白蓋碗,掀開蓋子,竟將那澄澈金黃飄着碧綠茶芽的貢茶水,穩穩地倒入了正翻滾着焦糖的手爐中!
“滋啦”一聲輕響,茶湯與焦糖相遇,騰起一小團帶着茶香與焦糖氣息的白霧,奇異的融合香氣更添一層。
他隨即又從玉樓捧着的攢盒裏,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傾,整塊酥酪便滑入那手爐的混合液體裏。爐火微溫,酥酪很快融化開來,化作一汪濃郁的乳白色,與焦糖茶湯纏綿交融。
大官人又隨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進去,用小銀匙略略攪動幾下。
傾刻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馥郁的香氣充盈了整個書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貢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還有杏仁的堅果味兒,奇妙地交織在一起,暖融融、甜絲絲。
這香氣是如此特別,連金蓮、香菱、桂姐、玉樓四個見慣了自家了老爺奇思妙想的丫鬟目定口呆,更別說常年關在府中,未曾真真正正走出去一步的黛玉了。
大官人取過一個乾淨的官窯小蓋鍾,將手爐裏那濃稠絲滑、泛着焦糖光澤的液體小心地傾入杯中。他端着這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獨門祕製”,走到肩頭微顫的黛玉身邊,聲音低沉:“想母親了吧?”
黛玉身形一僵,被這直指心扉的問話擊中,忘了掩飾,下意識地輕輕點了點頭,又趕緊做揉眼狀遮掩,臉頰在袖子的遮掩下,更顯蒼白脆弱。
大官人將那杯奇特的飲品遞到她低垂的視線下,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精緻的瓷面:“喝了它。這東西,滿大宋,只我西門府上能做得出來。”。
那香氣實在太過混着些許好奇,黛玉遲疑了一下,終於緩緩轉過身,雖仍低垂着眼簾不敢直視大官人,卻伸出了那雙微涼纖細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溫熱的蓋鍾。
本就水兒做的眼睛被揉得更是有些紅腫,她輕輕吹了吹熱氣,試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從舌尖蔓延開來!
這味道是她從小到大未曾品嚐過的!
焦糖的甘醇,酥酪的豐腴奶香,貢茶的苦蘊沖淡了甜膩,碎杏仁在齒間帶來脆韌。那溫熱、絲滑、醇厚、層次分明的滋味,熨帖了她因哭泣而抽緊的喉嚨,溫暖了她常年冰涼的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競似驅散了骨髓裏那與生俱來的陰寒之氣,讓她因體弱而時常感到的沉重與滯澀都輕快了幾分。
黛玉忍不住又啜了一小口,那暖意融融,競似有靈性般直透肺腑。原本浸滿悲涼的心神,被這奇異的暖香絲絲縷縷地纏繞包裹,不知不覺地松泛了些。
大官人瞧着她緊蹙的罥煙眉在暖意與美味中悄然舒展了幾分,脣角便牽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如何?胸中可略略暢快了?”
黛玉捧着那杯暖意未散的“茶”,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熨帖舒適自指尖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鬆快了再想起方纔自己那般失態落淚,頓覺兩頰飛霞,羞赦得無地自容。
她微垂臻首,聲音細若遊絲,幾不可聞:“略略好些了。只是我自幼便帶了這不足之症,每年春秋兩季,少不得要犯上幾遭。延醫問藥,人蔘肉桂也不知耗費了多少,鬧得闔府不安,終究不過是石沉大海,杯水車薪偏是今日喝了你這這稀罕物事,”
她頓了頓,似在尋個妥帖稱謂,“倒倒覺得打孃胎裏帶來的那股子陰寒之氣,競似被這暖意驅散了些許,身上暖融融的,一時倒不覺得那般刺心刺肺的痛了。”
“可還適口?”大官人追問道。
黛玉輕輕頷首,那暖意與羞意交織,直染得她雪腮透出薄薄一層胭脂色,低低應了一聲:“嗯。”大官人看着她這副模樣,忽然朗聲一笑:“這就對了!林姑娘,你這身子骨弱,心思又重,愁腸百結,此癥結非關天命,實乃“後天奉養不足,七情煎灼過甚’!《內經》有云:“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你這般“神勞形瘁’,“營衛之氣’焉能不虧?氣血既已兩虛,外邪自然乘虛而入,百病由此叢生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黛玉纖細的身形:““歸根結底,是“膏粱不繼,志意難舒’身子骨缺了五穀精微的溫養,又無口欲以暢懷抱。須知“神以形存,形以神立’,須得多喫些好喫的愛喫的!讓這形骸得飽暖之資,心神有寄託之所,那點子沉屙痼疾,自然如湯沃雪,不驅自散了!”
“想要不以己悲,還要用物喜來沖淡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