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還能這麼用?”黛玉被他這番“膏粱不繼,志意難舒’的談論說得一怔,這說法粗直,卻又隱隱透着幾分她從未聽過的、別樣的道理。尤其是那句“多喫些好喫的愛喫的”,讓她心尖兒竟似被甚麼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尤豫片刻,似有無限心事,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吶地吐露道:“我也我也時常想念家鄉的風味,母親母親在時親手做的點心只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寄人籬下,身如飄萍,哪能隨心所欲?
大官人接口道:“只是?只是你日常所食,不過是老太太、太太們覺着滋補、或是她們自個兒喜食的,便從份例裏撥一些與你?她們覺着好,卻未必是你心頭所想、口中所需!”
黛玉猛地抬起蝽首,一雙含露目驚愕地望向大官人:他他如何得知?莫非是父親?大官人迎着黛玉震驚的目光,他輕輕嘆了口氣:“嗬,諾大一個國公府,口口聲聲說着如何疼你愛你,憐你孤弱竟連爲你單設一個小竈,做些合你脾胃、養你心神的可口之物都吝於安排!更遑論費心去尋摸那真正能暖你心腸、慰你鄉愁的滋味了。”
黛玉默然垂首,自己在榮國府中,雖被稱作老太太疼着,然飲食起居,哪一樁哪一件不是依着府中舊例,順着長輩喜好?誰又真個將她林黛玉的脾胃冷暖,擱在心上細細掂量過?
寶玉偶爾能送些新鮮果子或外頭的小食,已是難得,至於真正合自己脾胃、慰藉鄉愁的家鄉味道…又或者是被單獨這麼對待喫傷獨一份的東西…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她捧着那杯猶自溫熱的甜茶,那暖意依舊在四肢百骸流淌,驅散着體寒,心中翻江倒海。
這西門大官人“物喜己悲”,“後天奉養不足,七情煎灼過甚”、“膏粱不繼,志意難舒”的論斷,讓黛玉醒悟:原來這這大官人不似寶玉那般,只知說些癡話瘋話逗我一時開心,他是想從根子上拔除我這心身交瘁的痼疾!
父親林如海在她幼時便憂心她體弱多思,大官人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竟與父親深埋的憂慮不謀而合!黛玉心中百感交集,望向大官人的目光,已從最初的驚愕震撼,悄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這人怎得如此懂我?恍若父親一般!句句都敲在骨節眼上!
然則他這般懂得,是獨獨對我一人如此?還是對這府上諸多鶯鶯燕燕,皆是這般體貼入微?這念頭一起,便如初春藤蔓上悄然探出的細芽,帶着微不可察的刺,纏繞上心尖,帶來一絲隱祕的酸澀與探究。
她終究忍不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與試探,聲音細弱得如同嘆息,幾乎要散在風裏:“府上府上上下經常品這甜茶麼?”話甫出口,便覺有些唐突孟浪,兩頰早已飛起紅雲,忙將臻首垂得更低了些。
大官人見黛玉突然問起這個,不由得一愣。
一時沒明白這林姑娘的思緒怎麼跳到這上頭來了?
可旁邊的金蓮兒是何等人物?
不但懂男人,對女人那點彎彎繞繞的心思更是門清!
這林姑娘剛剛忽地背過身去不知道是哭還是氣,差點沒把她嚇死,生怕被老爺秋後算賬家法處置,正愁沒機會將功折罪,此刻見黛玉問出這話,那含羞帶怯又隱含忐忑的小眼神,金蓮心中立時雪亮一哎喲喂!
這林姑娘是怕自己這杯“獨一無二”的茶,不過是西門府里人人有份的尋常玩意兒,顯不出她的特別,喝起來都沒勁呢!
女人麼,管她是妓院的粉頭還是天上的九天仙女,舉凡只要是女人不就愛圖個“這是獨屬自己的一份兒’看重?
這位林姑娘便是如何變化,說來說去這不也還是個女人!
金蓮眼珠一轉,不等大官人開口,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搶着上前一步,脆生生地接話道:“林姑娘!我們這西門府上上下下,便是大娘也未曾嘗過這老爺親手做的甜茶呢!”
“林姑娘,您那半碗若是不喝了”金蓮說着還故意帶着點可憐巴巴勁兒,“不喝的話,那一半留我們幾個嘗一口味兒也好!”
黛玉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比那爐火映照還鮮豔。她本就麪皮極薄,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遞出去更是失禮,怎能讓別人喝自己喝剩下的,那萬萬不能的!!
可不遞出去又好似捨不得這甜茶一般!
一時間,黛玉僵在原地,捧着那半杯奶茶如同捧着個燙手山芋,一雙含露目水光盈盈,帶着無助和羞赦,下意識地、求救般地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笑道:“既是獨獨爲你做的,你便喝完吧!”
黛玉心中那點羞窘瞬間被一股奇異的暖流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珍視的、隱祕的甜意。她低低應了一聲,重新將杯沿湊近脣邊,那溫潤絲滑、層次豐富的甜香在舌尖緩緩漾開,越品越覺其妙,那因父親分離、母親永訣的積鬱,絲絲縷縷地被這味道融化、被沖淡了少許。
她越想大官人方纔那番“後天奉養不足”、“膏粱不繼,志意難舒”、“物喜治己悲”的道理,越覺得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自己下意識地想來這林太太府上散心,不單單是貪戀那幾口姑蘇家鄉菜的滋味,更是渴望被真正“看見”、被細緻“懂得”、被如此“獨一無二”地對待吧?
這大官人年紀輕輕已是官家欽點的天章閣待制和父親的蘭臺寺大夫都是清貴貼職,便是對自己的體弱也是一語道破,難怪被父親視爲知己,並讓自己有何不決,一定要找他商量。
今日一見,難得的是還心思如此如此
黛玉心中的如此甚麼還未想出來,杯中的奶茶已見底,只餘杯底一層琥珀色的掛壁和幾顆碎杏仁。她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那殘留的、令人心安的溫熱,胸中竟是從未有過的鬆快熨帖。
她抬起眼,望向大官人,聲音輕細如初春柳絮,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憨:“這這叫做“杏仁奶茶’麼?名字倒是直白。可有更雅緻些的稱呼?”
大官人聞言朗聲一笑,:“今日方爲它頭一遭現世,既是因你而起,爲你而作,那便叫它一一“黛玉茶’!”
“黛玉茶?!”林黛玉渾身一震,臉蛋瞬間紅得如同逢春的海棠,連小巧的耳垂上細小的絨毛都染上了霞色。
她萬萬沒想到,這茶竟會冠上自己的名諱!這這也太過親暱,太過直白,也太過驚世駭俗了!她下意識地垂眸,看向手中那空了的官窯蓋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