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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第300章 金蓮黛玉合 (1/4)

黛玉被金蓮兒引着,步入大官人的書房。

甫一進門,便覺一股沉水香混着墨氣撲面而來,倒比尋常閨閣多了幾分軒敞氣度。

金蓮兒殷勤笑道:“林姑娘快請進,我們老爺最是喜弄些筆墨丹青,這些炭稿子,都是他閒暇時塗抹的玩意兒,姑娘是詩書大家,也替我們品鑑品鑑。”

黛玉本就希望這大官人給自己也畫上一副,心下微動,便隨着她走到書案前。只見案上堆着一厚摞素紙,金蓮兒小心捧起遞與黛玉。

黛玉接在手中,凝神看去。但見那紙上,炭條勾勒,濃淡相宜,竟是將那窗欞透下的日影、案頭青瓷瓶的光暈、乃至人物衣褶的明暗轉折,都描摹得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黛玉心中暗暗稱奇讚歎不已,她雖不善繪事,於詩畫意境上卻極有慧根,深知這光影虛實最難捉摸。看了幾張,不由得脫口讚道:“果然好手段!這筆下光影,竟象是會呼吸一般,在紙上游走浮沉。尋常畫師,縱使描摹得再精細,終究是皮相罷了,哪裏捕得住這縷魂魄?你們家老爺,也不知是怎麼生就的這般心思眼力,倒象是把造化本身的靈氣都接引到腕底來了。”

金蓮兒在一旁聽着,臉上堆笑,有人誇老爺,便是誇她還高興萬倍,心中暗忖:“哼,早前那副清高孤傲的勁兒呢?這些畫兒,你縱是仙子也畫不出來罷?這還是幾張白描稿子,好戲且在後頭呢!”她一面應承着黛玉的誇讚,一面覷着眼,看黛玉纖纖玉指又翻過幾張。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見底下幾張,盡是些草稿圖樣。但見筆痕狼借,縱橫塗抹,圈改之處甚多,顯是反覆斟酌、幾番推敲的光景。

她凝神細審,心下恍然,不覺點頭自嘆道:“原來如此!這雲影天光、明暗流轉的妙處,竟是這般一筆一畫,苦心經營出來的,並非信手塗鴉可得。其中火候老到,筆力精深,倒象是…將造化都收攏在這纖毫之間了。”

她只顧沉浸在那炭條勾勒出的黑白世界裏,渾然不覺金蓮兒與侍立一旁的香菱兒正悄然交換着眼色。香菱兒眼見黛玉再往下翻,便是那些自家府中姐妹的人體畫兒,畫中皆是西門府中女眷,或只着抹胸小衣,或是玉足赤着腳兒,或是姐妹三三兩兩糾纏一處,被那炭筆描摹得纖毫畢現,更有許多擺着令人面紅耳赤的姿勢。

便是香菱兒自己看了都臊得慌,何況眼前這位冰清玉潔、目下無塵的林姑娘?

她心中焦急,怕黛玉驟然見了後羞臊,便悄悄伸手,想輕扯黛玉的衣袖提醒。

金蓮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香菱兒的手腕,心中冷笑:“急甚麼!正要瞧瞧這位仙女似的林姑娘,見了這等畫兒,那臉上是飛起紅霞呢,還是嚇得花容失色?平日裏端着那清高架子,我就不信,見了這人間煙火,她還能繃得住一副清冷的樣子!倒要撕破這層仙氣兒,看她如何自處。”

豈料黛玉並未再往下翻。她目光落在一張單獨的炭稿上,似乎被牢牢吸住。

畫中並非人物,乃是一幅意境蕭疏的秋景:幾莖枯荷伶仃立於寒塘,一彎冷月斜掛天際,月光慘淡地映在水波上,更添幾分悽清孤寂。那炭筆的枯澀,竟將這無邊秋意、孤寂情懷,喧染得入骨三分。黛玉看着看着,心頭猛地一酸,那畫中枯荷寒塘、冷月孤光,分明映照着她心底深處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孤苦無依之感。

寄人籬下,飄零如絮,縱有千般才情,萬種心思,又有誰解?

接着又看到下一副畫兒,這副更了不得,竟直刺肺腑,勾動了她那敏感易傷的情腸。只見她眼圈兒倏地紅了,卻不想讓金蓮香菱看見,轉過身去,淚珠兒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本就生得風流嫋娜,此刻梨花帶雨,淚光點點,非但不顯狼狽,反將那一種難以言說的清愁哀怨、楚楚可憐之態,展現得淋漓盡致,直教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金蓮兒正等着看她羞臊,萬不料這位林姑娘競背對着她們看着一幅破畫兒疑似哭了起來!

她和香菱兒俱是一愣,面面相覷,如同泥塑木雕般傻了眼。

金蓮兒心中更是納罕,翻江倒海地忖道:“這這唱的是哪一齣《竇娥冤》?幾張破紙片子,這是哭了還是在生氣兒?莫不是這些仙女似的人兒,腦子都有些不爽利”

她這念頭尚未轉完,忽聽門外靴聲囊囊,簾攏“嘩啦”一聲脆響,大官人回來了!

金蓮兒唬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丟了一半。她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爺撞見林姑娘在他書房裏哭天抹淚,疑心是自己衝撞了這嬌客,那還了得?自己能捱打,可不能白白捱打!

金蓮兒反應極快,一把扯住還在發懵的香菱兒,兩人“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爺!林姑娘看了幾張畫兒,忽然就背過身去婢子們小心伺候,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絕不是我們乾的!”她一邊說着,一邊偷眼覷着大官人臉色。

大官人也是一愣,聽得金蓮告罪,濃眉微蹙,幾步便跨至黛玉身側。他目光如炬,先掠過金蓮香菱二人驚惶的臉,隨即落在黛玉手中緊攥的那張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閒來,憶起鄆城縣市井見聞,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頭一格,大雪紛揚,朔風如刀,一個衣衫單薄的婦人縮着肩膀,守着個簡陋的食攤,臉上凍得青紫,競裂開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婦人艱難地轉過身,解下背後用破布層層裹縛的嬰孩,小心翼翼抱在懷中。

第三格,婦人將孩子放在避風的攤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實些的舊襖子蓋住孩子小小的身軀,只露出凍得通紅的小臉。

第四格,婦人搓了搓凍僵的手,嗬着白氣,又回到攤前,竭力挺直腰背,對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來,那身影在漫天風雪裏顯得渺小而堅韌。

又看着黛玉眼圈紅紅,她又是轉過身去袖子強自遮住臉兒,小手揉着眼睛說道:“失禮了,我這是早起吃了藥,身子有些不自在,藥氣上攻,眼睛有些癢,揉一揉便好”

大官人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對跪着的金蓮香菱揮了揮手:“起來罷,不關你們事。”金蓮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黛玉驟聞大官人聲音近在咫尺,驚覺失態,羞澀的慌忙背過身去,用那寬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淚痕狼借的臉龐,只露出一段雪白纖細的頸項微微顫動,小小動作擦着淚痕,似是不願讓人窺見這脆弱時刻。恰在此時,門簾輕響,一陣香風伴着環佩叮噹,卻是李桂姐與孟玉樓聯袂而入。

桂姐捧着個剔紅海棠花式托盤,上面是官窯脫胎填白蓋碗,熱氣氤氳;

玉樓則提着一個精巧的攢盒,內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並兩碟子細巧點心,一碟是灑了幹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朧剔透的糖漬梅花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