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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第299章 金蓮兒初鬥林黛玉 (3/3)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骼膊,湊得更近,熱氣噴在香菱耳廓上,聲音壓得象蚊子哼哼:“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說些甚麼?是不是在指桑罵槐,編排咱們府裏?還是罵咱們?你可給我支棱起耳朵聽真了!她是客,是貴客,咱們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滿嘴胡沁,壞了咱們府上的名聲!聽見沒?”“沒有沒有!姐姐,我聽着呢!”香菱慌忙搖頭,也扭臉偷覷黛玉的背影,對着金蓮耳朵眼兒急急低語:“她說的是父母生養兒女,受盡了千辛萬苦,那恩德大得象天,做子女的想報答,可天太高,夠不着啊”

“嗤!真是喫飽的不懂餓死的!”金蓮兒一聽,立刻大搖其頭,滿臉的不以爲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孃,鼻子裏哼出冷氣:“天下的爹孃就都那般好?我九歲上就被我親孃賣了換銀子!我那好母親拿了銀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寶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裏,半文錢也沒花在我身上!”

她越說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虧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長得快!徜若我要是永遠是九歲,我那老孃就算賣夠了養老的銀子,怕不是還要把我論斤論兩,賣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聽得心驚肉跳,緊緊閉着嘴,半個字也不敢接。

自家孃親如何,她說說也就罷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蓮姐姐的話茬議論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禮了!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畫軸,半響無言。忽地,眼波微轉,向香菱輕聲道:“你方纔唸的那首詩,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終是隔了一層。”

香菱聽了,腮上倏地飛起兩朵紅雲,低了頭,手指拈着衣角,細聲道:“姑娘教訓的是。我才學着胡諂幾句,見那詩裏意思新鮮有趣,便記在心裏一時忘情,竟順口說了出來。”

黛玉望向香菱搖頭:“這路詩萬萬學不得!你原不深知詩道,見了這等淺近小巧的,便認作新奇,讀着頑頑尚可。若真個學起來,一入了這等旁門左道的格局,再要回頭,可就難了,白誤了你的靈性。”她頓了頓又說道:“你且聽我說:若果真有志於此,先取王摩詰的五言律,細細咀嚼他一百首,務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穩了,再讀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鬱頓挫之妙。”“次後,方去領略李青蓮七言絕句的仙逸氣象,也讀他一二百首。肚子裏先有這三位大家墊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獵陶彭澤的沖淡自然。這纔是正途!若肯下這番苦功,潛心體味,莫說一年,便是再短些時日,也保管你脫胎換骨,成個有模有樣的詩翁了。”

香菱聽罷,眼中光彩流動,喜不自勝,忙不迭深深道了個萬福,口中只道:“虧得姑娘今日這番金玉良言,撥雲見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沒頭的蠅子,縱有心思,怕是一輩子也撞不出個門道來。”黛玉聽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幾分詫異,奇道:“這倒奇了。你家老爺西門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詞,深得詞家三昧,平仄在後,明意在先,儼然是填詞大家,他便是現成的明師,怎地倒不點撥你一二?”香菱慌忙搖頭,臉上紅暈未褪,聲音愈發低了,幾乎細不可聞:“我學詩原不過是一點癡心妄想,打發辰光的玩意兒罷了。”

黛玉眉頭倏地一蹙:“哦?這是他親口說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雙手亂搖:“姑娘萬別錯會了!老爺何曾說過這話?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這等小事去煩擾老爺分毫。”

黛玉神色這才稍霽,微微頷首:“我說呢,你家老爺如此人物,斷不會說出這等話來。”

她目光流轉,復又落在堂前懸掛的那幅山水畫上,便隨口問道:“這幅畫,可是你家老爺親手挑的?”香菱茫然搖頭:“回姑娘,我實不知。自打進了府,這畫兒便懸在這裏了。”她確實未曾留意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蓮,方纔聽黛玉言語間似有品評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爺,挑三撿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見她對着府上得畫作問東問西,眉尖兒不由得輕輕一挑,她倒是知道這幅畫是老爺購來的,接口問道:“不知這畫兒是好呢?還是哪裏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頭蹙得更深,輕輕搖頭,聲音裏帶着一絲惋惜:“筆力雄渾,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氣勢,卻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勢皆失其理。斧劈之痕過露,剛硬有餘而蘊藉不足,終是莽夫氣象。”

金蓮兒有些不服氣又指着那屏風上的圖問道:“這副呢?”

黛玉聞言說道:“此畫匠氣太重。花瓣勾勒雖精細,卻失之呆板,敷色濃豔堆砌,毫無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極。”

金蓮兒聽到自個府上東西就沒個她說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風,上面掛着一幅精緻的《百蝶穿花圖》,色彩斑爛,蝶舞翩躚,甚是熱鬧好看。

黛玉又是搖頭:“拘泥形似,了無生氣。蝶翼之粉,花蕊之嬌,皆賴工細描摹,卻無半分靈動神韻。觀之如觀死蝶釘於枯枝之上,縱有百種顏色,亦是死物。”

“死蝶釘於枯枝”幾個字,冰冷刺骨,將那畫的熱鬧繁華瞬間打入死寂。

連續三幅畫,被批得體無完膚!

金蓮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她眼裏,這些畫就算是鬼畫符也是府上自家的東西,更何況是老爺買來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東西,如今卻被這病秧子西施輕飄飄幾句話貶得一文不值!

她心裏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個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裝甚麼清高!我家的畫輪得到你指手畫腳?”金蓮眼珠兒一轉,臉上堆起笑來,說道:“林姑娘好見識!我家老爺的畫作,府裏上下誰不說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細細品鑑一回?”

黛玉聽了這話,心頭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門天章畫藝超羣,當日爲父親林如海畫的那幅,她簡直如獲至寶,珍重非常。

便是那喫醋的寶玉見了,妄加貶損,也曾被她幾句清冷言語刺得訕訕而退。

如今竟能親見更多西門天章的手澤,豈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時如春草蔓生,再難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蓮和香菱,口中雖未言語,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親近賞玩,渾然忘了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