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姐這才淨了幾遍手,用熱水燙過,拿起那方熱騰騰的溼手巾,輕輕敷在大官人眼窩上。
待熱氣散開,她又拿起那裝着上好細磨青鹽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圓潤光滑、十個指甲蓋兒都用鳳仙花汁染得鮮紅欲滴的纖纖玉指,用那粉瑩瑩的指甲尖兒,輕輕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鹽。她將那沾了鹽的指尖兒,就那般嬌俏地、慢悠悠地、帶着點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張的嘴邊,聲音媚得發酥:“我的好老爺,張大些嘴,奴家給您細細地淨淨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聲。
想起這趟去濟州,雖說有那兩個嬌滴滴的小寡婦暖牀,又有那閻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兒也着實滑溜靈活,可那馬鬃毛刷子粗糲,每日淨口都如受刑一般,着實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這自家錦繡窩、溫柔鄉,方是神仙過的日子!
他順從地張大了嘴,任由桂姐兒那帶着脂粉甜香、鳳仙花氣的指尖,在自己口齒間細細研磨遊走,那鹽粒在齒間沙沙作響,帶來一陣清爽微麻。
可桂姐兒這手“指尖淨牙”的絕活兒,這些日子早被有心爭寵的金蓮兒暗暗瞧在眼裏,學了個七七八八。
她豈甘落後?在一旁用香胰子細細淨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樣用蔻丹染得鮮紅欲滴、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指,飛快地從桂姐兒的鹽罐裏也沾了一小撮青鹽!
兩人一左一右,涇渭分明,便連那門牙都各自管好了一顆,兩隻帶着香氣的柔黃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爺的口齒間輕輕研磨,互不侵犯對方領地。
只是金蓮兒一邊伺候着,那眼梢兒卻斜飛如刀,不住地睨着桂姐,眼神裏的得意幾乎要滴淌出來,分明在無聲叫囂:“瞧見沒?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過如此!姐姐我也會了!你還有何新鮮招數,儘管使出來?”
然而桂姐終究是勾欄瓦舍裏歷練出來的頭牌人物,面上那點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閃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層更柔媚、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條斯理地將自己沾着鹽末的指尖從大官人牙齒上抽出,也不看金蓮:“哎呀,老爺,這茶水怕是要涼了,失了溫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間炭盆上,給您換一盞滾燙滾燙的來”說着,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兒款擺,嫋嫋娜娜地走向外間。
金蓮見桂姐主動退開,只道是自己佔了上風,心中得意,對着桂姐兒那扭擺的背影,無聲地撇了撇嘴,做了個極輕篾的鬼臉,這才專心伺候着自家老爺漱口,只覺今日這晨起之爭,自己已是拔了頭籌。片刻,桂姐回來了。手裏託着的,卻不是熱茶,而是一個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爐!
那手爐蓋子掀開,裏面並無炭火,竟盛着半盞清澈液體上頭飄着碎冰,散發着一股極其清冽、帶着冰雪寒氣的異香!
桂姐臉上掛着高深莫測的淺笑,再次靠近牀邊,柔聲道:
“老爺,冬日地龍暖爐太旺,早起燥氣重,光漱口還不夠爽利。這是奴前兒個特意收集的梅花枝頭初雪,攢了小半罈子,埋在院中老梅樹下,昨日才起出來,又用細紗濾了三遍,滴入了兩滴暹羅國進貢的冰片露”
chapter_();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一種祕而不宣的誘惑,“最是清心敗火,滌盪臟腑。”
說着,那桂姐兒眼波兒橫斜,舌尖兒輕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脣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許水潤的光澤。
然後,金蓮驚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輕輕探入那盛着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爐中,沾取了一點晶瑩!那動作極快。
緊接着,不等任何人反應一絲冰涼清冽,帶着梅花寒香雪點與冰片異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卻又無比精準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驚訝而微張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渾身猛地一顫,只覺一股酥麻自天靈蓋直透腳底板!適才用那粗糲青鹽擦牙,滿口都是澀麻雜味,雖用香茶漱過,兀自殘留不去。
那異香裹着寒冽,滑膩伴着清甜,登時如瓊漿玉液般在口中化開,直衝腦門!
真個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將那醃攢雜味、青鹽麻澀,一霎時掃蕩得乾乾淨淨,恍如三伏天吞了個冰湃的薄荷丸子,通體清涼!
桂姐兒這才直起身來,櫻脣上猶自水光灩灩,對着那廂目定口呆、臉兒氣得煞白的潘金蓮,只把眼兒乜斜着,嫣然一笑,轉臉對大官人,軟語溫存道:“我的好老爺,這丁香兒上送來的滌塵甘露,滋味可還爽利?”
說罷,又朝着金蓮兒,那笑容裏分明滿是挑釁:“金蓮妹妹,瞧你這小模樣兒,可眼熱了?這等精細活兒,怕是學不來吧?若想學姐姐這調弄雪水冰露的法子,少不得要央告姐姐教你兩招兒,只是這功夫,卻要看妹妹的悟性了”
屋內炭火正熾,燻得人昏昏然。
金蓮兒聽了這話,更是氣得眼前發黑,心口發堵。望着桂姐兒那張豔若桃李、得意洋洋的臉子,再偷眼覷着自家老爺,見他拿下敷眼的暖巾,兀自咂摸着滋味,一臉受用無窮的回味模樣,金蓮兒恨得牙根癢癢,只恨不能一口啐在那浪蹄子臉上!奈何技不如人,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堵她,只得暗氣暗憋,心下盤算:定要尋個法兒,把這騷狐狸精調弄雪水的祕方兒,連她那勾魂攝魄的浪手段,一併學了來方好!大官人見到倆人鬥得要緊,舒服的反正是自己,也不攔着,揚聲笑道:“今日須去會個要緊的貴客,你兩個好生伺候,把老爺打扮得精神些兒,莫要墮了爺的威風!”
桂姐兒與金蓮兒聞言,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鬥擻起精神,一左一右,如穿花蝴蝶般圍了上來。桂姐兒捧出件簇新的玄色暗金雲紋直裰,金蓮兒忙取了條玉色妝花緞的鸞帶。
桂姐兒替他理着領口,金蓮兒半跪着繫腰帶,又戴上暖帽,蹬上粉底皁靴,鏡前一照,端的是個富貴風流、精神鬥擻的模樣。
看得這兩個京城都難尋絕色的丫鬟那是心神不定,恨不得又把自己老爺給留了下來。
大官人志得意滿,哈哈一笑,在桂姐兒臀上擰了一把,又在金蓮兒臉上摸了一把,這才大步流星走出門去。
早有興兒牽過那匹神駿的菊花青騾馬在階下候着。
大官人翻身上馬,接過鞭子,喝一聲“駕!”那馬兒四蹄翻飛,潑喇喇便衝出了獅子街,捲起一路煙塵,直往城外觀音庵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