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見到晴雯言語間如此真心實意的擔憂,即便她自己身處這般境地,想到的還是賈府規矩和長輩掛念心頭一酸。
湘雲已快步走到牀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順勢坐在牀沿,爽朗笑道:“快別動!不妨事,我是跟着鳳姐姐的車駕來的,她來這邊處理些莊子上的事務,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來散散心。”
她仔細端詳晴雯的臉色,見她雖清減了些,精神尚可,懸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問:“你這病可大好了?瞧着氣色比我想象的強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氣,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勞姑娘記掛,好多了。剛來時兇險些,如今只是身上懶怠,咳嗽也輕了。這屋裏暖和,養着便是了。”
聽她提到“剛來時兇險”,湘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籠上了一層黯淡的陰雲。她握着晴雯微涼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濃的愧疚:“晴雯,說到底,終究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會
後面的話哽在喉頭,說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卻輕輕反握了一下湘雲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帶着點如釋重負的灑脫:“姑娘快別這麼說。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裏的劫數,該當如此。更何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溫暖整潔的小屋,落在燒得正旺的炭爐上,聲音平靜而真誠,“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尋了這個安身之處,我這條賤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裏了。該是我多謝姑娘纔是。”湘雲見她如此豁達,心中酸澀稍減,用力點了點頭。目光無意間瞥到牀邊小几上放着一隻纏枝蓮紋的細白瓷碗,碗底還剩着些晶瑩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澤的粘稠湯羹,旁邊還擱着一個小小的銀調羹。湘雲本是侯府千金又經常出入國公府,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可當她看清那碗中殘羹的色澤質地,再聞到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獨特清甜氣息時,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這難道是血燕?!”
晴雯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見到湘雲那毫不掩飾的震驚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喫驚。即便是在賈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幾分青眼,甚至寶玉百般維護的時候,也絕無可能有主子捨得拿這等價比黃金、專供上用的血燕來給她一個“丫鬟”滋補身體!
寶玉自然是捨得,可他一個不當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這個主?府裏的份例規矩,層層管事婆子,哪一關能通融這等逾制之事?
就在這一剎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臉,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庫裏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燉一盞給她補身子”的話語,還有那落在她額角帶着溫熱酒氣的、讓她又羞又怕的輕吻,無比清淅地湧上心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劃開兩抹異常嬌豔的紅雲,如同雪地裏的紅梅初綻。她慌忙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動着,聲音細若蚊吶,卻清淅無比地應道:“是是的。”旁邊的香菱一直安靜聽着,此刻見湘雲如此驚訝,笑着插話道:“雲姑娘您就放心吧!我們老爺待下人,那是再寬厚不過的了!別說晴雯姐姐是府裏大娘親自接回來的貴客,便是其他那些尋常的丫頭、小廝,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老爺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藥,廚房裏燉的湯水補品,絕不吝嗇。雖說不象晴雯姐姐這般喫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頭尋常百姓家金貴多了!”
香菱的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的自豪,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渾然不覺自己口中的“尋常”二字,在湘雲和晴雯聽來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湘雲聽來,只覺得這位西門大官人果然名不虛傳,是位寬厚仁德的主子,難怪能填出“只道當時是尋常’如此深情得詞來,心中對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鷺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達,天真爛漫,素來不以身份貴賤論人,待襲人、鴛鴦、晴雯這些出色的丫頭,更是常以姐妹相稱,情誼真摯。
如今見晴雯在西門府得了這般周全的照顧,連那價比黃金的血燕都捨得給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懸着的擔憂,便實實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對西門大官人自然生出幾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這番話,對晴雯而言,卻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塊巨石,激起了遠比湘雲複雜萬倍的漣漪。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聽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鬆軟暖和的錦被裏,鼻尖縈繞着銀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幹香和血燕羹殘留的那點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裏那點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氣壓着、甚至因羞恥而刻意迴避的念頭,卻象被這暖意烘化了,再也無法遏制地翻湧上來,黏膩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氣兒?何等愛潔?當初在賈府,便是寶玉拿進來外頭婆子縫的粗針大線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醃膀”,嫌那針線污了她的眼,自己的東西更是收拾得纖塵不染,連根頭髮絲兒都不許落錯地方。雖說她嘴裏口口聲聲唸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顯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可這不過是塊遮羞布,掩着她心裏最最不敢承認、一想起來就渾身發燙發軟的實情。
那破屋爛炕上,她象條快死的野狗般掙扎著,多少天沒沾過一滴熱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兒還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氣,雖說有嫂子擦身子可那股子自己聞了都嫌棄醃膦惡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記憶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沒有嫌棄她這比乞丐還不如的骯髒病體,反而把每個皺褶都擦洗的乾乾淨淨。這個念頭一旦清淅,晴雯只覺得臉頰耳根瞬間燒得如同着了火,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豔麗的緋紅:“老老爺對我確實極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又透出些悲涼和清醒的硬氣:
“雖說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賈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裏編排舊主的勾當!”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尖銳如針的痛苦,“只是…細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爛席上,除了麝月那丫頭或許還會偷偷抹幾滴眼淚,除了除了寶二爺,他心軟,大約會難過一陣子再除了雲姑娘你,心裏會記掛着我一點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聲,“怕是拍手稱快,只當府裏少了件礙眼又扎手的破落戶玩意兒,轉頭就把“晴雯’這兩個字,像抹布一樣扔進灰堆裏,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