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聽她提起寶釵說自己“單弱嬌小”,又聽她說自己如今“圓潤”,不由得想起老爺平日在書房裏如何將她摟在懷中百般疼愛把玩,確實上上下下幾個地兒被把玩得豐腴鼓脹不少。那些羞人的景象瞬間湧上心頭,臉上“騰”地飛起兩朵嬌豔的紅雲,一直燒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是託姑娘的福老爺老爺待我是極好的,不知道姑娘如何稱呼?”
湘雲一把掀起自己遮掩的頭蓋紗兒爽朗笑道:“我叫湘雲,姓史!”
“雲姑娘好!”香菱福了福,抬眼細看這位穿着男裝的姑娘。只見她膚色白裏透紅,因是男裝,未施脂粉,更顯出天然一段風流體態。
兩道眉毛濃黑英氣,斜飛入鬢,下面卻是一雙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顧盼間神采飛揚,帶着幾分男兒的爽利,偏生眼波流轉處,又似有無限春情,勾魂攝魄。
鼻樑挺直,一張菱角嘴兒紅潤飽滿,嘴角天然上翹,未語先笑,露出編貝似的細齒。
身上雖是寬大的石青貂鼠褂子,裹得嚴實,顯出內裏青春飽滿的輪廓。
她整個人立在雪光裏,象一團跳躍的、帶着體溫的火焰,明晃晃,熱騰騰,直燒得人心裏也跟着燥熱起來。
湘雲聽了香菱的話,越發覺得這相遇是樁奇緣,爽朗笑道:“真真想不到!競在這西門府上遇着了你!回頭我見了寶姐姐,定要好好說道說道,她聽了必定歡喜得甚麼似的!”
香菱引着湘雲往內院走,聞言眼中泛起一絲溫暖又略帶悵惘的水光,低聲道:“雲姑娘說的是我·我也時常想念寶姑娘·”
“您回去了煩勞替我給寶姑娘帶個話,說香菱兒也想她,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瞞姑娘說,我如今得空也學着認字讀書,前些日子剛起了學詩的興頭,胡亂塗抹了幾首。只是老爺平日裏正事繁雜,既要處置外頭公務,又要會客應酬,回了家還要習字練武,強身健骨這等女兒家的鎖碎閒情,我怎敢拿它去攪擾老爺的正經事?若若寶姑娘在身邊就好了,我就能讓她指點指點我”“甚麼?你也愛寫詩?”湘雲一聽“學詩”二字,眼睛頓時亮得如同點了兩盞小燈籠,那點子“詩瘋子”的勁頭立刻上來了,不等香菱說完,便一把拉住她的骼膊,興奮地截斷話頭:
“何必巴巴地等寶姐姐?你若是初初學做詩文,拜我爲師便是!我雖不敢說如何精通,橫豎也念過幾本詩集,肚子裏還裝着幾斤墨水,大略指點你入門,那是綽綽有餘的!”
香菱猛地站住,一雙水杏眼瞪得溜圓,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真的?姑娘姑娘肯指點我?”她臉上瞬間綻開純粹無邪的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會兒到了晴雯姐姐那兒,我就把我把我那些不成樣子的歪詩取來,求姑娘好歹給瞧瞧!”
“包在我身上!”湘雲把男裝內鼓脹脹的胸脯拍得起伏不定,一副大包大攬的模樣,豪氣干雲。兩人沿着積雪初融、略顯溼滑的遊廊繼續前行。湘雲左右看看無人,便湊近香菱,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探究的意味問道:“噯,香菱,我且問你,你們府上這位西門大官人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物?待你們這些底下人,可還好麼?”
香菱小腦袋點個不停:“雲姑娘問這個府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再沒有…這世上再沒有比我們老爺待下人更好、更更體貼的主子了。”
湘雲聽了有些不服氣,想到那愛哥哥對待下人也是極不錯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還不是讓晴雯被趕了出來。
聽了香菱的話,只當是尋常主僕和睦,便喜不自勝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可見姐姐是有福氣的。”心下卻只惦記着晴雯,腳下也快了幾分。
隨着香菱一路穿堂過戶,過了幾重門,直往那內院深處行去。湘雲本是侯門千金,見慣了國公府的排場,初時只覺這西門府邸雖也軒昂,但論起佔地廣袤、屋宇連綿的恢弘氣象,自然遠不及寧榮二府。然而越是往裏走,她心頭那份驚訝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門房、儀門內外,肅立着的皆是精壯小廝並彪悍護院。一個個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筆直,如同廟裏的泥胎金剛,眼觀鼻,鼻觀心,絕無半分交頭接耳、嬉笑懈迨之態。
往來傳遞物件,腳步迅疾無聲,只聞衣袂帶起的微風。待進了垂花門,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變。那些粗手大腳的男僕身影倏忽不見,滿眼皆是各司其職的丫鬟、僕婦。
或捧着鎏金銅盆、或捧着填漆食盒、或提着燒得正旺的獸頭銅手爐、或捧着新折的帶露梅花枝俱是摒息斂容,行走間裙裾微動,卻無半點雜音。
她們或垂手侍立於朱漆廊柱旁,或靜候在雕花隔扇門外,或輕手輕腳地在抄手遊廊下穿行,如同預先釘好的釘子,又似畫中走下的美人兒,規規矩矩地長在了各自該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嚴氣象,竟比賈府裏那些偶爾還偷懶說笑的丫頭們更多了幾分懾人的威勢再看那屋宇陳設、器物用度,雖無賈府的底蘊,雕樑畫棟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緻,只是簡單雕刻,但那股子撲面而來的升奢之氣,卻更爲直白濃烈。
廊牆角隨意擱置取暖的,竟是黃銅鏤空、燒着上等銀霜炭的大熏籠,熱氣氤氳。
丫鬟們身上穿的襖裙,料子皆是時新花樣的錦緞綾羅,顏色鮮亮,剪裁合體,竟比賈府裏二三等丫頭穿得還要體面幾分。
空氣中瀰漫着暖香、果香、炭火氣混合的富貴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人,這些尋常人的喫穿用度,竟隱隱有壓過賈府那等空架子排場之勢!
香菱引着湘雲,拐過一道遊廊,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側院廂房。此處屋舍的規制自然無法與賈府正院相比,但推門進去,湘雲卻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獨自佔着一間小小暖閣。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不過一牀、一桌、一椅、一個梳妝匣子,外加一個燒得正旺的紅泥小炭爐。然而就是這簡單幾樣,卻處處透着用心和暖意:
牀上鋪着厚厚的新棉褥子,蓋的是一牀水紅綾面、絮着新軟棉花的薄被。那炭爐小巧精緻,燒的是無煙無味的銀骨炭,爐火正旺,將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着那牀薄被,額角甚至微微見汗。桌上放着細瓷藥碗、蜜餞果子碟,還有一個銅製的小手爐。窗明几淨,窗臺上還養着一小盆水仙,青翠的葉子間點綴着幾朵嫩黃的小花,幽幽吐着冷香。這屋子,比湘雲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一一冬日裏冷得如同冰窖,炭火總是不夠,常需裹着厚襖抄手跺腳取暖一一不知要暖和舒適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當初在賈府,只能睡在寶玉外間那碧紗櫥裏,冬冷夏悶,與襲人、麝月等擠在一處,眼前這獨居一室、溫暖如春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還來的舒坦。 W☢ttk an☢C 〇
湘雲一眼便瞧見晴雯斜倚在牀頭,雖然面色還有些蒼白,閉目養神,卻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心頭一熱,脫口喚道:“晴雯!”
晴雯躺着有些累了,正坐起閉目養神,忽然聽得叫喚驚得她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是史湘雲,那雙原本有些懨懨的桃花眼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掙扎着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一激動,牽動了肺腑,立時掩口咳了幾聲,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她喘息稍定,眼中滿是驚疑與關切:“您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清河縣離京城有些距離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這如何使得!萬一路上有個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