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欣賞完這兩隻石獅子,抬眼一望,只見那黑漆門匾之上,其中有着斗大的“西門”二字,金粉描畫,映着日頭,晃得人眼暈。
“噯喲!”湘雲心窩裏猛地一突,象是被誰攥了一把,那點子直爽勁兒霎時飛了一半。
她腳下步子一滯,杏眼圓睜,直勾勾盯着那兩個字,心裏頭翻江倒海起來:“西門?清河?哎呀呀!莫不是那個寶姐姐口中那位填出“當時只道是尋常’詞的“西門大官人’?”
“是薛大哥哥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西門好哥哥’?”
“還是還是今日府裏上下紛紛議論的那位“西門將軍’?”
“難道鬧到這徐掌櫃的東家,竟是他不成?”
湘雲只覺得一顆心在腔子裏“怦怦”亂跳,她是個豁達爽利的性子,平日裏聽賈府議論這西門大官人的種種傳聞,又是詞畫雙絕,又是官家欽點,又是沙場將軍,只覺得此人行事頗有些傳奇話本里的影子,又是新奇又是佩服,這幾日便是自己也常與探春兩個說得眉飛色舞。
可萬沒想到,這傳說中的人物,竟離自己這般近!晴雯那丫頭,競陰差陽錯送到他府上來了!她定了定神,強按下那點子驚疑與按捺不住的興奮,側過身,對着徐掌櫃,臉上堆起一個極小心笑,試探着問道:“徐掌櫃,敢問這偌大的清河縣地面兒上,喚作“西門大官人’的,能有幾位呀?”那徐掌櫃聽得這位穿着男裝帶着蓋頭,卻又個性豪爽的姑娘有此問,先是“嘿”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把腰板挺得更直,面上透出幾分與有榮焉的光彩,嗓門也洪亮了幾分:
“哎喲這位姑娘!您這話問的!“西門大官人’?還能有幾位?普天之下,我家東家,乃是正經八百的“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官身!更兼着“西門天章學士’的清貴名頭!前些時日立下過赫赫戰功,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功勳!”
“這等跺跺腳地面都顫三顫的主兒,姑娘您說,莫說咱這清河縣,就是放眼整個山東路,甚或是東京汴梁城,就是整個大宋您數數去,還能找出第二位西門來不成?獨一份兒的體面!獨一份兒的威風!”“呀!競真是他!”湘雲低低驚呼一聲,那點子驚疑早飛到了九霄雲外,剩下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滾燙的驚喜:
“竟真是那位西門將軍!這幾日跟三姐姐說得唾沫星子橫飛,不想歪打正着,把晴雯送到他府上來了!”
一時間,她竟忘了自己是侯門千金,也忘了此行的正事是尋晴雯,滿心滿眼都是那點子少女追慕英雄豪傑的心思。
她恨不能立時插翅飛進去,親眼瞧瞧這位“西門將軍”到底生得如何英武?
是身高八尺、腰闊十圍?還是眉目如電、氣宇軒昂?薛大哥哥說這位親哥哥僅次於他那麼俊朗,那豈不也是個胖子?
湘雲只覺得手心都微微沁出汗來,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只拿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地往那緊閉的朱漆大門縫裏瞟,彷彿那門縫裏就能擠出西門大官人的影子來。
她心裏頭那點小鹿,撞得更歡實了,只想:“若能見上一面,親眼看一看這位傳奇人物,回去跟三姐姐、寶姐姐她們說起來纔好!”
徐直不知道身後這位遮着面目的姑娘如此多想法,只是前頭帶路。
如今那王六兒的兄弟王經,在西門府上看門。前些日子跟着玳安,被玳安學自武二的拳腳當沙包揍了不下數十回,倒也學得些眉眼通透,會看些風色高低。遠遠瞅見徐掌櫃晃過來,忙不迭地堆下笑來招呼。徐掌櫃眯縫着眼,笑嘻嘻道:“好個猴崽子!如今也人模人樣地“出席’了!!
王經一聽,趕緊賠笑,眼前這位,可是西門府上兩位大掌櫃頭裏的一個,他越是這樣熱絡,自己越不敢接這茬兒,慌忙低了頭,腰也塌下半截,賠笑道:“徐掌櫃說笑了,小的哪敢…您可是找老爺?…老爺還未曾回府呢。”
徐掌櫃擺擺手,笑道:“不進去了。今日是引這位姑娘來的。”他側身讓出後面跟着的人,“你去前頭稟告一聲當值的姑娘,就說這位要尋昨日進府的晴雯姑娘見上一見。”
王經連聲應道:“好嘞,好嘞!姑娘您且稍候片刻。”說罷,一溜煙兒往裏傳話去了。
湘雲便在門房檐下靜候。
不多時,只聽得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兒,夾着環佩叮噹,從抄手遊廊那頭轉出個人來。
湘雲抬眼望去,但見:但見那這小人兒明明年紀不大,一張五分可愛俏麗又五分豔色的面容,青澀的眉眼和身段競出現了嫵媚的風情。
頭上鬆鬆挽了個慵妝髻,斜插一支點翠梅花銀簪子,幾縷鴉青鬢髮被風吹得貼在粉膩膩的腮邊。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水紅潞綢面子、銀鼠皮裏的緊身小襖兒,那襖兒做得掐腰收身,將胸前一對荷包勒得圓鼓鼓。一張小臉凍得微紅,恰似新蒸的粉團兒,眉心一點胭脂紅。脣瓣兒豐潤,未點自朱,微微翕張着嗬出白氣。
待她走近了,湘雲只覺一股甜絲絲的暖香裹着寒氣撲面而來,有着賈府姑娘纔有的貴氣味兒。那姑娘走到近前,眼波在湘雲身上一溜,聲音兒嬌軟,帶着點微喘,問道:“這位姑娘,可是要見晴雯姐姐?請隨我來罷。”
湘雲點頭跟着香菱兒走入西門大宅,便走邊說着話兒,聲音清脆利落,帶着急急想知道對晴雯的關切:“多謝勞煩!請問如何稱呼?不知晴雯那丫頭病勢如何了?可要緊麼?”
香菱忙停下腳步福了一福,細聲答道:“回姑娘話,我叫香菱。晴雯姐姐才進府沒兩日,還在將養着。我也是昨兒晚上跟着大娘接她入府,瞧了她幾眼,未曾說得上話不過今日晌午我去看過她了,睡得正香,聽聞門前丫鬟說她已能自己進些湯飯了,想是越來越好了。”
湘雲聞言,頓時喜上眉梢,拍手道:“阿彌陀佛!這就好了!”話音未落,她忽然想起甚麼,杏眼圓睜,盯着香菱道:“等等!你叫香菱?你你可認得寶姐姐?就是寶釵姐姐!”
香菱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聲音也微微揚了起來:“啊!姑娘說的可是薛家的寶姑娘?”
“對對對!正是寶姐姐!”湘雲愈發興奮,上前一步,幾乎要拉住香菱的手,“寶姐姐時常同我說起,道是她家有個極好、又可憐見的小丫頭,這香菱兩個字還是她給取得名兒,後來後來送在了這西門大官人府上,莫非就是你?”
香菱聽得“寶姑娘”三個字,心中百感交集。
對那呆霸王薛蟠的懼意仍在,但對那位待她寬厚、教她識字、每每暗中迴護的寶姑娘,卻湧起一股混雜着感恩、敬畏與莫名依賴的暖流。她眼圈微紅,連連點頭:“是我是我!香菱正是!寶姑娘寶姑娘她如今可好?身子可還康健?”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呢!”湘雲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便捉住了香菱那雙微涼的小手,也不管甚麼禮數,竟是歡喜得連蹦了兩下,如同得了甚麼寶貝一般,“我和寶姐姐好着呢!她心裏也時常惦記着你…”
說着,她鬆開手,退後半步,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香菱一番,又踮起腳比劃了一下香菱的個頭,笑道:“寶姐姐總說你生得單弱嬌小,像棵風吹就倒的小草兒。你在這兒可好?如今看來,倒是長高了些,也…也圓潤了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