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只聽堂下鐵鏈“嘩啦”作響,如同拖着兩塊凍透了的頑石。
兩個蓬頭垢面的身影被衙役推操着跟蹌進來,撲通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磚地上。正是祝家莊教師欒廷玉與李家莊總管杜興。
寒冬臘月裏,他二人自曹州被鎖拿,一路風刀霜劍,押解而來,又在牢裏熬磨了這些時日。那牢房陰溼如冰窟,黴爛的稻草裹不住身子,每日只得些凍硬了的粗糲牢飯果腹。縱是鐵打的漢子,心氣也早被這不見天日的苦楚磨得盡了。
但見那欒廷玉,昔日祝家莊的頂樑柱、鐵棒教師,此刻鬚髮糾結,沾滿污穢冰碴,一張方臉凍得青紫,嘴脣乾裂翻卷,滲着血絲。身上那件破爛單衣,早已辨不出顏色,露出的皮肉上盡是凍瘡潰爛的痕跡,深可見骨。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裏,還殘留着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旁邊的“鬼臉兒”杜興更顯悽慘。他本生得醜陋異於常人,此刻那張鬼臉上更是佈滿凍瘡,紅紫,粘着髒污,愈發猙獰可怖。魁悟的身軀佝僂着,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凍斃在這公堂之上。
西門大官人放下茶盞,瓷蓋輕磕,發出清脆一響。他目光掃過階下兩個凍餓將死的囚徒,:“欒廷玉,杜興。你二人勾結遼狗耶律大石,圖謀不軌,罪證確鑿,受一干人等具結指認。事到如今,還不認罪伏法?莫非真要嚐遍這衙門的諸般手段,才肯吐口?”
欒廷玉凍得麻木的腦袋猛地一抬,嘶啞着嗓子,如同破鑼:“冤枉!大人明鑑!我欒廷玉頂天立地,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豈能投那遼狗?那些指認,純屬血口噴人,挾私報復!”他氣息不繼,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蜷縮成一團,污血順着嘴角淌下。
杜興也掙扎着抬起頭,那張鬼臉因激動和寒冷扭曲得更加駭人,聲音卻虛弱不堪:“大人冤枉小人小人只是李家莊一管事哪有哪有本事勾結遼國貴青”話未說完,又是一陣猛烈的寒顫。
堂上氣氛凝滯,只餘下兩人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就在這時,侍立一旁的朱全忽然搶步出列,撩袍跪倒,行了個大禮,聲如洪鐘:
“大人!且慢動刑!朱同斗膽,願爲這二人求情,稟明實情!”
西門大官人拖長了音調:“哦?”
朱全跪得筆直,朗聲道:“大人容稟!這欒廷玉,江湖人稱“鐵棒欒廷玉’,絕非浪得虛名!一身武藝,馬上步下皆精熟,尤其擅使一條渾鐵點鋼棒,有萬夫不當之勇!更難得的是精通韜略,排兵佈陣,真個是智勇雙全!此等人才,若因小人誣告而死於非命,豈不可惜?”
他頓了頓,又指向杜興:“至於這“鬼臉兒’杜興,相貌雖異,卻是個忠心耿耿、辦事精細的靈俐人。他於李家莊多年,掌管內外事務、迎來送往、打探消息,無不井井有條,心思縝密,記性極佳,實乃不可多得的內務幹才!江湖上也頗有義氣之名!”
朱同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擲地有聲。
欒廷玉和杜興倆人投向朱同感激的目光。
大官人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轉向侍立另一側的關勝,慢悠悠問道:“朱都頭將這欒廷玉誇得地上少有,天上無雙。關將軍,依你之見,這欒廷玉比你如何啊?”
關勝赤面微沉,丹鳳眼精光一閃,瞥了一眼階下狼狽不堪的欒廷玉,鼻孔裏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抱拳道:“大人明鑑,末將未曾與之交手,不敢妄斷。然觀其形貌氣度,倒也有幾分根底。”話雖如此,那份倨傲之意卻掩不住。
階下的欒廷玉本已心如死灰,聽得朱同極力誇讚,又聞拿他與關勝相比,關勝那倨傲輕慢的態度如同火星濺入油鍋,瞬間點燃了他深埋心底的傲氣!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雖凍得渾身亂顫,卻梗着脖子,嘶聲吼道:“休要小覷於人!欒某這一身本事,俱在馬上!恨只恨恨只恨未得戰馬長槍,不能與那耶律大石疆場之上,堂堂正正較量一番,以證清白!也也叫爾等看看某家手段!”吼聲在空曠的公堂迴盪,帶着窮途末路的悲憤與不甘。
“大膽!”朱同霍然起身,厲聲嗬斥,“欒廷玉,安敢咆哮公堂!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京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天章閣待制、京東路團練使,西門大人!豈容你在此放肆!”
階下,欒廷玉與杜興兩位綠林人物往日在那祝家莊、李家莊,見過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朱同這等縣城的都頭捕快。如今眼前這位,竟是手握一路生殺大權、位列清貴學士的朝廷大員!
兩人哪裏還敢有半分方纔的桀驁?連那最後一絲強撐的脊樑骨也徹底軟了下去,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磚地上。
大官人他慢條斯理地從案上拿起兩份早已備好的文書,示意旁邊侍立的親隨。
親隨會意,躬身接過,快步走下堂階,將文書分別塞到欒廷玉和杜興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中。“抬起頭來。”大官人的聲音帶着威嚴。
欒杜二人戰戰兢兢地抬起沾滿塵灰和冷汗的臉。
大官人居高臨下,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念爾等尚有些微末本事,又查得那勾結遼狗之事,證據尚有存疑。本官法外施恩,特赦爾等之罪。”
此言一出,欒廷玉和杜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赦罪?這這如同從十八層地獄直接拽回了人間!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兩人緊繃的心防。
只聽西門慶繼續道:“即日起,祝家莊、李家莊兩處鄉勇,編爲京東路提刑司直屬“團結保甲’。祝家莊和李家莊莊頭充任兩莊保正,你們二人爲副保正,一併稽查匪類,綏靖地方,帶口信回去,讓兩位莊主來清河面見我,須洗心革面,戴罪立功,爲朝廷效力,若有差池,二罪並罰,剿平兩莊!”
“謝大人再造之恩!”欒廷玉和杜興激動得如同搗蒜般,對着堂上連連磕頭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權勢的敬畏交織在一起
大官人微微頷首,揮了揮手:“杜興,你且隨朱都頭下去,領身新衣,喫頓飽飯,明日自有人帶你去李家莊交割文書。”
“是!是!小人遵命!”杜興又重重磕了幾個頭,纔在朱同示意下,腳步虛浮、恍如夢中般跟着退了出去。
暖閣內只剩下大官人、關勝與跪伏在地的欒廷玉。炭火劈啪,沉香菸氣嫋嫋,氣氛變得微妙而凝重。西門慶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欒廷玉身上,彷彿不經意地開口:
“欒保正,你方纔言道,恨不能與那耶律大石馬上較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