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王法昭昭,天理難容!他徜若真的犯下事體,便是親眷,也斷無徇私之理!李大人身爲百里之侯,掌一縣刑名,這“秉公辦理’四個字的分寸,還須拿捏得死死的纔是。嗯?”
言罷,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叮”的一聲輕響,便不再言語,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來。李縣尊堆着滿臉的笑,耳朵裏聽着,心窩子裏卻似揣了二十五隻老鼠一一百爪撓心。
這位西門大官人如今是水漲船高,說出的話,一句句都帶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辦理”四個字,說得是斬釘截鐵,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後頭,話已完,卻又拖着個意味深長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裏,既不敢嚼,又不敢吐。李縣令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恭謹,身子往前傾着,連聲道:“大人金玉良言,發人深省!卑職明白,卑職省得!定當依法嚴辦,不敢存半分懈迨之心!!”
又忙不迭地篩了幾杯熱酒奉上,覷着大官人談笑自若,面色如常,這才覷個空當,尋了個由頭,告罪退了出來。
一腳剛踏出西門大宅那朱漆高門坎,李縣令臉上那層恭謹的笑容,立時如退潮般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張焦黃的麪皮,額角鬢邊,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層油汗,在冬日夕陽裏閃着冷光。
他急急喚過隨侍的心腹師爺趙先生,命他貼着轎簾兒跟着。
斜陽殘照,將兩人身影拉得老長,在地上交疊晃動,如倆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縣令坐在轎中,只覺得後心冰涼一片,方纔那杯熱酒,此刻競化作一股寒氣,頂在嗓子眼兒裏。“趙先生,”李縣令壓低了嗓子:“你方纔在陪桌也聽真了,西門大人那番話究竟是個甚麼路數?萬一他花家子弟現在聚在衙門口又要本官拿人該如何做?”
趙師爺捋着幾根稀疏的山羊鬚,眉頭鎖成個疙瘩,苦笑道:“東翁,西門大人這話深水潭裏摸石頭,滑溜得很吶!大人先提“多年鄰居’,“幾分情面’,這話頭暖得象三月的太陽。可後面那“王法不容’、“秉公辦理’,又冷得象外頭的冰凌子,還特意頓了一下,加了聲“嗯?’這分明是叫東翁您自個兒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縣令急得雙手握着轎子一搖,嚇得前後轎伕趕緊穩住,差點晃倒。
李縣令急道:“揣摩?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話吩咐,我還不能從命?如今是辦?還是不辦?若真個“秉公’,將那花子虛枷了、打了、甚或問了罪,大人那“鄰居情分’豈不成了空話?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馬,大人後面又說得那般嚴厲,“王法不容’啊!這“秉公’二字,豈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趙師爺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東翁,依小的愚見,咱們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藥!”
“你是說”李縣令眼中倏地閃過一絲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撈着根稻草。
“東翁明鑑萬里!”趙師爺聲音更低,幾不可聞,“徜若那起花家子弟真個又鬧將上來,東翁不妨將那狀紙輕輕一按,只勒令花子虛在家中“靜養思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使一個“拖’字訣,拖它個天昏地暗,拖到風頭轉向,拖到西門大人那邊再遞出個準話兒來”
李縣令拈着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半晌沒言語,只覺一顆心在腔子裏七上八下,亂撞得如同驚了槍的兔子,又如那熱鍋上的螞蟻:“罷!罷!罷!也只得如此了唉!這頂烏紗,真真是戴在荊棘叢裏,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這邊李縣尊坐在轎中,一路走,一路猜,將西門大官人那幾句言語掰開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只覺一股子苦澀直透心肝脾肺,渾不似當初算計張大戶時那般陰毒狠辣、喫幹抹淨的痛快勁兒。正所謂:一官還有一官官!
此刻才曉得,當官的難過。
那邊花家雖非大族,卻也聚着數十口子弟,眼見着族中那點公產就要被花子虛這廝連皮帶骨吞個乾淨,又被西門府上那來保大管家轟走,真真是蒼蠅一羣嗡嗡營營,一股腦兒湧到了南門根兒下那“客來飯莊”的破敗酒樓裏。
這“客來飯莊”平日裏不過是些腳伕、車漢、潑皮破落戶打尖灌黃湯的去處。
此刻二樓用幾扇豁了口的破屏風勉強隔出的雅間裏,擠擠挨挨塞了十來號花家各支的代表。個個面有菜色,愁眉苦臉得能擰出水來,唉聲嘆氣此起彼伏,活象一羣等着挨刀的瘟雞。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識得幾個斗大的字,平素裏替族裏管管零碎賬目,算是族裏半個“明白人”。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渾濁的劣酒早已喝乾,拿眼往下一掃,見衆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嚨裏“咯”地一聲清了清老痰,啞着嗓子道:
“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喪氣聲!花子虛這孽障乾的勾當,大夥兒心窩子裏都跟明鏡似的!他唉!千刀萬剮的,動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說這些,屁用沒有,馬後炮響得再亮也驚不醒死人!”他頓了頓,身子往前一傾:“告縣衙?趁早死了這賊心!咱們這位花子虛,是西門大官人“結義兄弟’!面上總歸有那層光鮮皮兒!要不,今日西門府上那狗簍子管家,能象轟野狗似的把咱們趕出來?”“有西門大官人在,李縣尊他敢不向着花子虛?去縣衙告狀?那是拿着雞蛋殼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們一個“刁民誣告’、“攪亂公堂’的屎盆子,把咱們剩下這幾根窮骨頭,也填了他西門家的狗肚子!”
他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一桶冰水兜頭澆下,衆人臉上那點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聲,全滅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個鬍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淚在渾濁的眼框裏打轉:“那那可咋整?難不成難不成就幹瞪着眼,看着花老太公省這點族產全餵了那沒良心的白眼狼?”
“總不能總不能就這麼讓那畜生把咱們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衆人七嘴八舌,聲音裏帶着怨毒和不甘。
花大郎猛地一掌拍在油膩發黏的桌面上,他咬着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棱子都鼓了起來,從牙縫裏迸出幾個字:
“縣衙告不穿,咱們就捅破天!爲今之計,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一一湊錢!”
“湊錢?”衆人一愣,面面相覷。
“對!湊錢!”花大郎斬釘截鐵:“砸鍋賣鐵,也得湊足了真金白銀!咱們去京城!上京告御狀!京城衙門,大過天!管着他清河縣這芝麻綠豆大的地方!他西門大官人再是手眼通天,還能把京城府尹老爺的門路都買通了不成?我不信!”
他環視着衆人驚疑不定的臉,煽動道:“咱們也學學那些有錢有勢的主兒!湊足雪花銀!買路子!京城衙門口,多的是靠“刀筆殺人’的訟棍、捐客!豁出去!咱們就把族中剩下的這點公產…許諾出一半來給府尹!”
“一半?!”有人倒抽一口冷氣,心疼得臉都扭曲了,彷彿被剜了心頭肉。
“對!一半!”花大郎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輸紅眼的賭徒看到了翻本的骰子,“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就不信,有這白花花的銀子,府尹大人還不出手?那李縣令和西門還敢包庇縱容!咱們拿着剩下的一半,總好過現在雞飛蛋打,一個子兒都落不着,全填了花子虛腰包!”
“在理!大郎說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