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處,一個純金打造的狻猊香爐,正嫋嫋吐出極品沉香的青煙。
車廂兩側,八名妙齡女子侍立如畫。
俱是十六七的年紀,身量兒一般齊整,穿着同一色的淺杏鮫綃紗衣,薄如蟬翼,透映着內裏同色抹胸,將那初綻的酥胸、細柳般的腰肢,並那青春腴潤的曲線,濛濛朧朧地裹纏出來。暖閣似的車廂裏,春意融融,顯見得這輕紗羅綺,原非爲禦寒而設。
她們背倚車壁,垂首斂眸,摒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兒,紋絲不動地排布在蔡太師座榻兩側並後首,結結實實砌成一道溫香軟玉的“肉屏風”!
其職分,便是以這青春嬌軀散發的肌香暖氣,爲太師隔絕那最後一絲可能侵擾的“寒冽”,更將那嬌嫩暖意層層裹纏,織就個銷魂蝕骨的溫柔鄉。
蔡京在翟謙攙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進了主位那張鋪着整張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處。
柔滑狐毛將他疲憊筋骨密密包裹,兩側少女溫熱的體息,如無形的暖牆熨帖而來,教他緊鎖的眉頭,不由得也鬆開了幾分。
他閉了雙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雜着暖爐甜香與少女體息的氤氳之氣,彷彿要將方纔朝堂上沾染的戾氣,盡數在這溫香軟玉里滌盪乾淨。
翟謙安頓好太師,便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垂手侍立在車廂前門角落。
蔡京半埋於狐裘之中,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這極致奢靡的溫軟包圍裏,方緩緩啓脣,喚了一聲:“翟謙。”
“老奴在。”翟謙立刻躬身,聲音壓得極低,似恐驚破了這暖閣春夢。
“近前來。”蔡京低聲說道。
翟謙心頭一緊,曉得必有極機密緊要之事。
不敢絲毫怠慢,忙拉開前門隔板,矮身鑽入主廂,復將那隔板輕輕拉嚴實,斷不肯讓一絲聲響泄於前廂車伕。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摒息凝神,眼皮不撩,視線躬敬地落在太師腳下那金絲盤花的絨毯上,對兩側那活色生香、吐氣如蘭的“玉屏風”視若無睹,只道:“太師爺示下。”
蔡京依舊閉着眼緩緩問道:“新科狀元蔡蘊,現在何處了?”
翟謙於蔡京麾下要緊人物的行蹤,無不爛熟於心,當下便如數家珍般回道:“回太師的話,蔡狀元自去年蟾宮折桂後,因丁了母憂,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來,孝期尚不滿呢。”
“嗯。”蔡京輕輕應了一聲,他眼皮一撩,方纔的倦色競褪了大半,眼底深處透出兩束沉甸甸、冷颼颼的精光,活象磨亮了的刀鋒:“與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點行裝,立刻動身祕密來一趟京城。”翟謙心中念頭急轉,立刻明白這絕非尋常的召見。他謹慎地問道:“太師爺的意思是?”蔡京嘴角一撇,牽起一絲冰涼的譏誚,目光彷彿穿透了錦繡車帷,直刺向那江南煙水地:“姑蘇林家闔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場塌天大禍了!”
翟謙瞳孔微縮。林家?林如海向來被官家委以監管鹽政重任,風頭正勁!太師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該問的絕不多問,只是垂首靜聽。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鹽政,可這鹽政不一刀兩段痛下殺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這把刀,陛下用得順手,卻未必能握得長久,等他這把火燒起來,燒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盤根錯節的積弊,翻出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嘴角噙着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可這把火,燒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庫!那些蛀蟲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體己銀子!而林如海砍下來的“好處’,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幫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們的好名聲去了!”
蔡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看透結局的殘忍:“陛下豈能容忍?他既要鹽利充盈國庫,更要保全自己的內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庫,卻肥了那些動輒以祖宗法度、清議名聲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對那羣清流,投鼠忌器,一時奈何不得。但這口惡氣,這“斷臂療毒’的劇痛和罵名,總得有人來擔着!”他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把火,最終燒死的,還能是誰?自然首當其衝的林如海和他背後的姑蘇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選定的,平息私庫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給清流一個“交代’的,最合適的祭品!”
翟謙聽得後背微微發涼,已然明白了蔡京的佈局。
“看着吧,林如海死後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軟墊上,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陛下不久後,必定會啓用新人,接手鹽政這個燙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爛攤子。這“兩淮鹽運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蘊這個“奉旨奪情’的新科狀元頭上了!他年輕、有銳氣、有狀元的名頭!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讓他提前準備,來京中見我一見,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師爺深謀遠慮!”翟謙心悅誠服地躬身領命,“老奴即刻去辦,定會安排得滴水不漏,讓蔡狀元悄無聲息地進京候命!”
蔡京頓了頓又說道:“還有,吩咐府中,蔡僮那個逆子,最近一步不許出府,誰放他出去,拿命來填! ”
翟謙一愣點頭稱是!
此時。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卻似遭了瘟的雞窩,一片狼借。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櫃,踢門砸窗,將那值錢的器玩、字畫,並綾羅綢緞、金銀細軟,俱都胡搶亂拽,丟在當院日頭底下。何執中,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此刻鬚髮皆張,臉色鐵青,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兵丁“攙扶”着站在庭中。他死死盯着大搖大擺走進來的那個人一一王葫。
王嗣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腰束玉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春風得意。他步履輕快,幾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掃過滿院狼借和形容枯槁的何執中時,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蹦的聲音拖長了調子,走到何執中面前,虛虛拱了拱手,“學生奉旨前來,料理恩相歸鄉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體啊!”
“王葫!你這天殺的狗才!”何執中氣得渾身發抖,渾濁的老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猛地掙脫家僕的攙扶,指着王脯的鼻子,聲音嘶啞而悲憤,“你這忘恩負義的豺狼!昔日你餓狗般趴在老夫門前討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攜你於微末,將你引入中樞!若無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競行此落井下石、恩將仇報之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嗣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篾。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何執中唾沫星子濺到的袍袖,彷彿沾上了甚麼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