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那陣肅殺,彷彿被重重宮門隔絕在外。
御書房內,龍涎香在獸爐中嫋嫋升起,氤氳出一種近乎刻意的寧謐祥和。
官家趙佶已換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舒適的赭黃道袍,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蔡京則躬敬地侍立一旁,臉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慣有的恭謹。
“老夫子,來,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聲音溫和,帶着一絲閒適的笑意,彷彿剛纔紫宸殿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過。
他興致勃勃地展開案上一卷古帖,與蔡京細細品評筆鋒墨韻,討論章法佈局。
蔡京亦斂去所有心緒,全神貫注地應對,引經據典,見解精到,儼然一位純粹醉心藝事的清雅老儒。品鑑良久,官家似意猶未盡,命人鋪開一張上好的灑金宣紙,親自研墨。
他提筆凝神,飽蘸濃墨,揮毫寫下七個雄渾道勁、卻又透着幾分飄逸仙氣的大字:神霄玉清萬壽宮!問道:“何如?”
蔡京細細看來點頭說道:“筆落驚風,氣勢非凡,筆下數發更進一步!”
官家笑道:“此爲匾額題字,不久後當懸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觀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國泰民安。”
官家擱筆,滿意地審視着自己的作品,隨即轉向蔡京,語氣隨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當世一絕。來,在此處,題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額下方預留的空處。蔡京心頭微震,面上卻絲毫不顯,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他趨步上前,接過內侍遞來的筆,深吸一口氣,在那代表着無上皇權與神權的御筆匾額之側,以最恭謹、最工整的館閣體,寫下:“臣蔡京奉敕書”
六個小字,規規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龍身畔的螻蟻。寫完,他後退一步,垂手肅立。
平日裏古井無波的心裏也恍若被石頭砸了下去。
此後,無論這塊御匾懸掛在汴京的皇家道觀,還是散落到帝國邊陲的某座州府道觀,只要有人抬頭仰望那七個象徵着帝王崇道與神權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樣無法忽視的小字一“臣蔡京奉敕書”!
這將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將與官家的御筆、與遍佈天下的神霄宮闕緊密相連,隨着皇權的意志和道觀的香火,一同接受萬民的仰望!
官家看着那並排的字跡,自己的雄渾與蔡京的恭謹形成鮮明對比,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滿意。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這位老臣有些佝僂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親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鬢角和佈滿皺紋的臉龐上,“就象這副字一樣,多陪朕一些年歲。這大宋的江山社稷,離不得你這根定海神針。”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謝陛下天恩!定當竭盡殘軀,以報陛下隆恩浩蕩!”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這房裏撤去這些俗禮。”官家揮揮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間的禮儀器物。梁師成心領神會,立刻命人搬來錦墩,又奉上溫好的御酒和幾碟精緻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着一個小几相對而坐。官家親手執壺,爲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盪漾,映着窗欞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遠,輕輕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沒有說爲甚麼辛苦,蔡京瞭然,雙手捧杯,指尖微微顫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也壓下心頭翻湧的萬語千言,最終化作一句無比真摯,卻也無比複雜的:“爲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官家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他放下酒杯,忽然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沒記錯,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躬敬答道:“回陛下,犬子偉兒,頑劣之軀,確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頷首,語氣依舊隨意,卻象投下了一顆無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這孩子性子溫婉,知書達理。擇日,不妨讓兩個小兒女略作親近!”蔡京饒是他城府深如淵海,此刻也幾乎按捺不住心頭的狂濤駭浪!
他幾乎是立刻從錦墩上滑跪在地,以頭觸地:“陛下!天恩浩蕩!臣一門老小,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官家看着匍匐在地、激動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親手將蔡京扶起,溫言道:“起來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須如此大禮?福金若能覓得良配,朕心甚慰。”
宮門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輛看似低調的黑漆馬車,實則內藏乾坤,靜靜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謙垂手侍立車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唯有偶爾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絲對宮門方向的關注。沉重的宮門終於再次開啓,蔡京的身影在幾名內侍的恭送下緩緩步出。他臉上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步履也比平日略顯沉重。翟謙立刻迎上前去,不着痕跡地攙扶了一下,低聲道:“太師爺,車已備好。”蔡京微微頷算,沒有言語。
翟謙熟練地拉開那扇看似普通、實則內嵌紫檀、包覆軟絨的車門。一股混合着頂級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絲食物甜香的暖流撲面而來,與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別。
車廂內部,其寬敞程度遠超尋常馬車,足夠容納一張精巧的紫檀嵌螺鈿小几和數張錦墩。
車壁內襯是厚實如絮的西域絨毯,其上又以金線繡滿繁複的圖案。
車頂懸着一盞玲朧剔透的琉璃宮燈,數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輝,將車內照得亮如白晝卻又絲毫不覺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溫潤生光,旁邊水晶碟中盛着時令的蜜餞果脯,色澤誘人。車底鋪設着暖烘烘的銅絲地籠,炭火無聲燃燒,驅散了深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