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相,”王蹦的冷笑着拱了拱手,“都這般田地了,還提甚麼恩義?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過,甚麼天大的恩義也還乾淨了,省省力氣吧!陛下金口玉言,讓您“怎麼來的,怎麼走’!這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伺奉多年’的苦勞,沒有當場剝下您那一身尊貴頭銜,徜若給您按個“大不敬’的罪名,讓您老披枷帶鎖滾出汴京城,您以爲您還能站着跟本官說話嗎?如今這已經是陛下念舊、格外開恩了!您老,就知足吧!”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何執中心口,他跟蹌一步,臉色由青轉灰,嘴脣哆嗦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徹底的絕望和悲涼。
就在這時,一個素衣女子低着頭,提着一個簡單的包袱,快步從內院走出,徑直走向何執中。正是雪娘
“雪娘!”王蹦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雪孃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骼膊,“你這是要去哪兒?”雪娘猛地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迅速避開了他的手。
王嗣急道:“雪娘,你聽我說!何家完了!但我王翻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這抄家的差事辦好了,我馬上就能升官!位極人臣指日可待!幾年後,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來!回到我身邊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何必跟着個失勢的老頭子去受那顛沛流離之苦?”雪娘聽着他的話,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勾起脣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那笑容裏,充滿了鄙夷。
“嗬,”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邊?王大人,然後呢?等着你再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下一個“恩相’?送給下一個能讓你升官發財的貴人?換你頭上的烏紗帽?!”
她的話語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齲臉上。王蹦的笑容僵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雪娘冷聲:“王??!我雪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語,以爲你是個有擔當的讀書人!早知道你是這等狼心狗肺的貨”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鬥,帶着刻骨的恨意,“我寧願當初在那個小縣城的酒肆裏賣唱,孤苦伶仃過一輩子!也好過跟着你進這喫人不吐骨頭的汴京城,以前那個許諾要給我安穩日子、滿口仁義道德的窮書生,早就死了!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時候!”
她猛地前進一步,眼神決絕地看向旁邊廊下堅硬的朱漆廊柱:“放開我!你若再敢攔我一步,我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王葫被她的氣勢所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雪娘那雙充滿恨意、視死如歸的眼睛,王蹦那隻想要阻攔的手,慢慢地、極其不甘地垂落下來。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搖搖欲墜的何執中身邊,攙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聲音低而堅定:“老爺,我們走。”
何執中渾濁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雪孃的攙扶下,兩人身後跟着幾個家僕步履蹣跚地穿過狼借的庭院,走向府門外那輛簡陋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爾瑪車。
王葫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雪娘小心翼翼地將何執中扶上馬車,然後自己毫不留戀地也鑽了進去。車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視線。車伕揚鞭,那輛寒酸的馬車吱呀作響,緩緩駛離了這座曾經煊赫無比、如今卻只剩破敗的宰相府邸,導入了汴京街頭的人流,消失不見。
王葫臉上的肌肉抽搐着,方纔的得意洋洋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當衆扒皮般的難堪和一絲被忤逆的惱怒。院中兵丁搬運東西的碰撞聲、吆喝聲顯得格外刺耳。他盯着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最終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轉身對着兵丁厲聲喝道:“動作都給我麻利點!一件值錢的都不許落下!”
同時清河縣花子虛府上也似個滾沸的油鍋,炸開了花。
花子虛獨住的內室裏,一股子濃烈的藥氣混着衰敗的黴味,燻得人腦仁疼。
那花子虛,昔日裏也是個風流快活的角兒,如今卻癱在錦被堆裏,只剩下一把瘦骨頭架子。寒冬臘月在那陰溼牢裏熬了怎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盡燈枯。
眼窩子深陷下去,烏青發黑,活象兩個枯井窟窿,臉頰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皮肉蠟黃,緊緊貼着骨頭,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兩酒,嘴脣乾裂發紫,微微張着,進氣多出氣少,眼見得是半條命都吊在了閻王殿的門坎上,晃晃悠悠。
外頭,卻比閻羅殿還喧鬧!
花家那羣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裏都窮得叮噹響,奈何花公公這大半身家指明給了李瓶兒,宅子給了花子虛,本就眼紅如仇人一般!
現在聽聞花子虛還把族中公產給偷用了,這還了得?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花家族中老小哪裏還按捺得住?
從四面八方都趕來了清河城中,一個個紅了眼珠子,堵在府門前,污言穢語潑天價地罵將進來,拳頭、腳板、棍棒,雨點似的砸在那兩扇朱漆大門上,砰砰作響,震得門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開門!花子虛你個短命鬼!賴着祖產想帶進棺材不成?!”
“李瓶兒!你這騷狐狸精!定是你攛掇着藏匿家財!開門受死!”
李瓶兒在裏頭聽得真切,一顆心嚇得要從腔子裏蹦出來!她今日只胡亂挽了個髻兒,幾縷青絲汗津津地貼在粉腮邊,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紅襖子,因着慌亂,領口微微散開,露出一段雪膩膩的頸子和半抹酥胸,隨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麗入骨,偏又帶着十分的驚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窯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細膩溫潤,毫無遐疵,在昏暗的光線裏幽幽地泛着一層的光澤。又似那剛凝的酥酪,又滑又嫩,彷彿手指輕輕一碰,就能陷進去,掐出水兒來。
“快!迎春、繡春、迎香、繡香!你們四個!用脊背給我死死頂住門門!”李瓶兒聲音又尖又顫,帶着哭腔,自己卻也顧不得許多,扭着那水蛇般的楊柳細腰,撲到門後,用香肩死死抵住門板。那四個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釵橫鬢亂,聽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個嬌怯怯的身子,使出喫奶的勁兒,背脊緊緊貼着冰涼的門板,小臉憋得通紅,繡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隻抵着狂風暴雨的雛鳥兒。
可外頭是數十條紅了眼的莽漢!那門板雖是厚實,怎經得起這般撞打?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那門軸處競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木屑飛濺!
“頂住啊!頂住!”李瓶兒嚇得魂飛魄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落,浸溼了桃紅襖襟,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她感覺那門板像燒紅的烙鐵,通過縫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獰惡扭曲的臉孔!四個丫鬟更是嚇得腿軟筋酥,哭叫起來:“奶奶!頂頂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