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起身,指着階下那些還匍匐在地的清流大臣們,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暢快:
“念!梁師成,大聲念!給朕的這羣“賢良方正’、“憂國憂民’的股肱之臣們,好好聽一聽!聽聽甚麼纔是真正的爲國分憂,爲朕爭氣!一個區區五品的提刑,提刀上陣,浴血殺敵,救一城黎庶於水火!比你們在這裏空談誤國、攻訐構陷、逼迫君父強了何止萬倍!”
梁師成精神一振,腰桿瞬間挺直了幾分,他唰地一下展開那封急報,高聲宣讀:
“臣鄆王趙楷,頓首百拜,上奏父皇陛下:京東東路鉅野有匪聚衆作亂,裹挾流民,圍攻鄆城,肆意屠戮!值此千鈞一髮之際,幸賴陛下天威庇佑,京東東路提刑西門顯謨,忠勇奮發,不待臣令,親率濟州府五百輕騎,百里奔襲,身先士卒,親冒矢石,以寡擊衆!”
“於萬軍之中,陣斬賊酋張迪!賊衆喪膽,潰不成軍!此役,斬首千餘級,俘獲無算!鄆城之戮立解,滿城百姓得以保全,皆高呼陛下萬歲,頌陛下天恩浩蕩!”
“西門顯謨,忠義無雙,於國危民困之際力挽狂瀾,實乃陛下拔擢之良將,社稷之干城!其所部將士,浴血奮戰,功勳卓着!”
“臣楷不勝感佩欣躍之至,謹具本馳奏,伏乞陛下聖鑑!犒賞功臣,以勵三軍!”
捷報念罷,餘音在大殿中迴盪。
官家好好好的聲音讚不絕口!
這羣清流衆臣,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匍匐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蔡京那番關於“賜文身”、“狄青故事”、“陷陛下於不義”、“史書污名”的誅心之言,言猶在耳!而此刻,鄆王的捷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們的臉上!不僅徹底證明了官家賜下文身的“英明”,更將蔡京那番指控坐實成了他們這羣“賢良”對皇權的無理阻撓和惡意揣測!一個他們口中“卑賤武夫”、“有辱斯文”的文身將領,剛剛拯救了一縣百姓!而他們這羣“清流正臣”,卻在朝堂之上,爲了阻止皇帝賜下這個文身,幾乎逼得皇帝要擔上“昏聵”的污名!這諷刺,何其尖銳!這打臉,何其響亮!
御座上的官家,將階下羣臣那副失魂落魄、如喪考她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無比暢快!
心道:這西門顯謨真乃朕的福將,可惜還是要留給老三用纔是!
官家的勃然大怒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大捷和西門天章帶來的“爭氣”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局盡在朕掌控中的快意,頓覺胸中塊壘盡消,神清氣爽。
這股憋悶許久的惡氣一出,靈臺彷彿也清明瞭許多。他冷眼脾睨着階下那羣依舊匍匐的清流一一殺心雖未全消,但理智已然回籠。
殺不得,關不得,驅不得,然而,國之神器,馭臣之術,豈能只有打殺驅?
官家的嘴角扯起一絲譏諷:“好了。”
他目光掃過衆人,“朕知道你們一”
“都是“一片公心’。”
“既如此,西門天章賜文身之事,毋庸再議!”
他轉向蔡京,語氣放緩:“太師啊,你也不必再提甚麼告老歸田,享清福的話了。朕這江山,還離不得你這根老成謀國的頂樑柱!再陪朕幾年,把這副擔子挑穩了!”
最後,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林如海,以及他手中那本依舊高舉的奏摺:“至於鹽引之弊你們也言之有理!”
最後,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林如海,以及他手中那本依舊高舉的奏摺:“至於鹽引之弊你們也言之有理!”
官家略一沉吟,“林卿!你既洞悉其中關竅,又身負鹽法御史之責,朕便將這革除積弊的重任,全權交付於你!着你即日返任兩淮,總攬鹽政改革事宜,務必整肅綱紀,務求實效!奏疏所陳,你可便宜行事!”階下,匍匐在地的清流衆臣,身體雖不敢動,卻飛快地交換着目光。未能一舉扳倒蔡京、童貫,固然是巨大遺撼!
但!
那塊沉甸甸的“鹽政改革”權柄,竟然真的落到了他們推舉的林如海手中!
蔡京面色如水,一切盡在掌握,只是可惜的望了一眼林如海。
林如海滿面慘白,磕頭謝恩。
京城北門。
一隊人馬迤邐出城而去,端的顯赫。
當先兩匹高頭大馬,坐着兩個彪形護衛。
其後便是一乘朱輪華蓋大車,四角懸着鎏金鈴鐺,隨着車行發出細碎清音,車簾是上好的杭綢,密密實實垂着,只透出些微裏頭薰染的暖香氣息。
車後又是七八個健僕並十幾個護衛,或騎馬,或步行,簇擁着這香車寶馬,排場不小。
獨那隊伍末尾,一個穿着年輕爺們兒,胯下一匹灰毛騾子,顛簸簸簸地跟着,正是那府裏旁支的賈瑞。這賈瑞,一雙眼睛賊忒忒地,自打離了賈府地界,便如那餓了三日的野狗嗅着了肉羶,死死盯住前頭那輛香車,恨不能將那厚實的綢簾子燒出兩個窟窿來。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盡是那王熙鳳騷媚入骨,似笑非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