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幫子潑才,一個個眼珠子都是紅的,小的瞧着,花四爺那兩扇緊閉的大門,怕是要被他們生生砸破、拆骨入腹了!再鬧下去,只怕真敢一把火燒了那宅院!”
大官人聽罷,兩道目光,詢問向身旁的夏提刑!
夏提刑身子又湊近幾分,壓低聲音:“我正要和大人說起此事!昨日大人將那如山鐵證押回,我見大人已是成竹在胸,大局在握…想起大人曾提過與那花子虛有些故舊情分,昨夜就自作主張,悄悄兒把那花子虛…放了!”
這邊話音未落,旁邊那李縣尊站起身來,朝着西門大官人和夏提刑團團一揖:“稟兩位大人!此事下官倒略知一二!今兒個一大早,縣衙門口那面破鼓就被擂得震天響!正是花家那羣如狼似虎的子侄輩,哭天搶地來告狀!”
“說是打探得清清楚楚!那花子虛在提刑衙門的大牢裏,自己個兒白紙黑字畫押供認了!那批惹出大禍被磨得乾乾淨淨印記的紋銀,底子裏頭,本都打着他們花家公產獨有的暗記!”
“如今這羣人咬死了花子虛是監守自盜,私吞了闔族的公銀,要求下官緝拿歸案。”李縣尊偷眼覷了下大官人的臉色,拱手說道:“下官尋思着,這花子虛與西門大人有舊,下官豈敢擅專?故而暫且把案子壓了壓,只等大人您歇息好了,醒來再做區處…誰…誰承想這羣不知死活的潑才,竟等不及,直接鬧上門來了!”
chapter_();
大官人皺着眉頭,這麼說這花子虛躲來躲去,還是沒躲過這一劫。
而此刻。
京城。
整個紫宸殿陷入一片死寂。
清流大臣們俯身額頭緊貼金磚不敢動彈,蔡太師已然站起雙手挽袖閉目不言不語,林如海高舉奏摺,如同凝固的雕像。
御座上的官家,臉色鐵青,眼神在匍匐的羣臣身上掃視,蘊釀着雷霆之怒
然而,這滔天怒火翻騰至嘴邊,卻硬生生凝滯了!
殺不得!
此輩清流,素以“諍臣”、“直臣”之清名自詡,儼然士林圭臬。
若貿然加誅,非但難服天下士子之心,恐更招致物議沸騰,謗訕洶洶,徒污聖德清譽!
囚不得!
縱以詔獄之威,鐵索加身,焉能盡封天下讀書人之口?
今日檻車甫動,明日必致海內譁然,清議沸騰!
史官秉筆,直書“人主拒諫而囚直臣”,千秋之下,青史如刀,何以自辯?
驅不得!
廟堂運轉,朝局如弈,貴在制衡。
彼等清流一脈,雖時有迂闊之論,然其存在,恰可牽制各方,維繫鼎鼎之安。
若盡去之,則平衡失據,恐生肘腋之患!
忽然。
殿角侍立的梁師成,忽然動了!
他極其輕微卻異常迅速地挪動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巨大的蟠龍金柱後的陰影裏。
這個微小的動作,在死寂的大殿中卻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沉浸在暴怒中的官家,也不由自主地將冰冷刺骨的視線投了過去!
只見一個風塵僕僕、穿着低級內侍服飾的小太監,將一封信飛快地塞進梁師成手中,並湊到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梁師成接過信,只掃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信,那張慣常波瀾不驚的老臉,竟驟然一變!
他再不敢有絲毫耽擱,弓着腰,用幾乎是小跑的急促步伐,從陰影中快速奔回御階之下,將身體壓得極低,急促低稟:“陛下!鄆王殿下八百里加急軍報!西門天章,率數百輕騎,馳援濟州鄆城縣!突襲叛匪主力,陣斬賊酋,大破叛軍千餘人!鄆城縣轉危爲安,滿城百姓倖免於難!”
御座之上,官家趙佶那鐵青的臉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平!
方纔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暴怒陰鷙,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一種巨大的、近乎失態的狂喜猛地從他眼底迸發出來!
“好!好!好!”官家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