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門房小廝飛跑進去通傳。不多時,只見儀門內一陣環佩叮噹,香風細細,大娘子吳月娘爲首,領着孟玉樓、李桂姐、香菱兒幾個,並幾個有頭臉的丫鬟媳婦,花團錦簇地迎了出來。
平安跳落車,緊趕兩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話:“稟大娘子,老爺吩咐小的回來。說…說帶着金蓮姑娘去城外兜兩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車馬帶回來。老爺還說,請大娘子好生安置車裏這位新來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輕,務必請個好太醫瞧瞧,仔細照看着。”
話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裏“哼”了一聲,扭着水蛇腰上前半步,帶着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聽聽,這象話麼?老爺在外頭這忙活了這麼多天,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竟還有人這麼“懂事’,偏生要纏着老爺去“兜圈兒’!這黑燈瞎火的,城外風又硬,也不怕閃了老爺的腰!真真是個“會疼人’的!要我說,你這次可不能繞了她了,最不濟也讓她再幹幾個月雜役,幹到開春正正好!”她說着,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香菱兒,“香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香菱兒正呆呆想着“騎馬兜圈”是甚麼好玩兒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問,“啊?”了一聲,回過神來,小臉兒“騰”地就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絞着衣角,低着頭,聲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飄出來:“我我我也想老爺了我我也想讓老爺抱着我騎馬去…”
這話一出,毫無心機,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氣堵在胸口,指着香菱兒,“你你!”了兩聲,竟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孟玉樓在旁邊聽個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頭,不左不右誰也不幫!
月娘聽了笑着搖了搖頭,對着桂姐兒道:“罷了,這金蓮兒這蹄子既甘願回頭領家法,這片刻的輕狂,就由着她去吧。老爺自有分寸。”說罷,轉頭對身邊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裏頭那位病着的姑娘好生攙扶出來,仔細着些,別閃着了,也別受了風寒。”
丫鬟們應聲,小心掀開車簾。只見晴雯裹着被子,病懨懨地蜷縮在車角,一張臉燒得通紅,臉色蒼白被兩個丫鬟半扶半抱地挪落車來。深冬的夜風一吹,專業的小說網站可樂小說,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網址。她單薄的身子便是一陣劇顫,彷彿隨時要暈厥過去。月娘一見她病得如此沉重,臉上立刻顯出真切的憐惜之色,口中連道:“哎呦!可憐見的!這是在哪兒遭的難,竟病成這般模樣!”
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鑲着風毛邊的寶藍緞面貂鼠皮披風,親自上前,不由分說,密密實實地將晴雯從頭到肩膀裹了個嚴嚴實實!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貼着晴雯滾燙的臉頰,帶着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和體溫。
晴雯雖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這位衣着華貴、氣度雍容的婦人定是正頭娘子吳月娘。
她掙扎着就要下跪行禮,口中微弱地喚道:“奴奴婢晴雯給給太太磕頭”“快別動!”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穩穩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動作,聲音又軟又柔:“你病成這樣,還講這些虛禮作甚!快省些力氣。你來了,就是到家了,放寬心便是!”
她環視了一下週圍的女眷又幫晴雯把披風攏了攏:“咱們這府裏,雖說上有尊卑,下有規矩,更有家法不饒人,可最要緊的,還是府中一份情誼,一份彼此的照應。你既進了這門,便是自家人,安心養病是正經。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說罷,月娘親自扶着晴雯的一隻骼膊,對衆人道:“小玉,你幫着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樓,你們倒大廳候着服侍老爺回來。小玉,你帶着丫鬟們仔細攙穩了,咱們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着。”“平安,快去請王太醫來,就說是我說的,請他務必連夜過來一趟,跟他說是女眷!”一行人簇擁着裹在寬大貂裘裏、病骨支離的晴雯,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緩緩走進了西門府裏。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擁着,安置在一處僻靜廂房。雖病體沉重,神思昏沉,但這一路行來,月娘那帶着體溫的貂裘披風,那溫言軟語的撫慰,還有這府裏上下人等雖目光各異,卻實實在在將她當個“人”來安置照看的舉動,讓她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竟奇異地鬆緩了幾分。
這與賈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賈府,她是老太太屋裏的得意人兒,是寶玉身邊第一等靈巧的丫頭,可說到底,終究是“玩意兒”,是主子高興時賞個笑臉、不高興時動輒得咎的奴婢。便是寶玉這種不苛刻的主子,也不過是高興湊過臉來討些顏色,不高興也是兩腳。
在賈府規矩大如天,體面是主子給的,體罰也是主子隨手施的。何曾有過這般,正頭娘子親自解衣相贈,口稱“到家了”、“自家人”、“安心養病”的體恤?
這實實在在的暖意和被當看待的滋味,卻是晴雯病弱身軀裏久違的甘霖。一顆懸着、忐忑不安的心,竟在這陌生的深宅大院裏,找到了些許落地的安穩。
被丫鬟扶上牀榻,躺進新鋪就的、帶着陽光皁角氣味的鬆軟被褥裏,環顧這間廂房:
陳設遠不及怡紅院的精緻奢華,不過是尋常的榆木桌椅,一個半舊的梳妝檯,一個素色屏風隔開內外,牆上掛着幅尋常的喜鵲登梅圖。
然而一一這裏竟是獨屬於她一人的清淨天地!不必擔心睡夢中驚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個身;不必時刻豎起耳朵,聽着寶玉或老太太的呼喚;更不必在病中強撐着伺候人,還得看人臉色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釋然交織着湧上心頭,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浸溼了枕畔。
她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溫暖的被子裏,彷彿要汲取這新地方、新身份帶來的一絲慰藉。心中默唸:“老天爺不,該謝寶姑娘和雲姑娘是她們替我尋了這條生路”
想到史湘雲那爽朗的笑語和關切的眼神,晴雯心頭又是一陣溫暖,隨即又化作一片茫然:“雲姑娘…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到你”
又想到自己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擔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會不會讓主子從此討厭自己。此時這原本的可憐人命運已然改變,而同時改變的還有另幾個可憐人。
不久前。
西門府不遠處,隔着兩條巷子,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入住了主人。
這院子雖不大,卻處處透着新貴的氣派。
青磚黛瓦,朱漆小門。院內顯然是剛拾掇停當,地上還散落着些木屑和彩紙。正房三間,窗欞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複的纏枝蓮紋,糊着透亮的明瓦。
廊下掛着嶄新的紅紗燈籠,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還滿是冬雪,蜿蜒通向一個小小的花圃,泥土新翻,顯然等着主人栽種心愛之物。只是屋裏頭,還顯得有些空曠,少了不少大件傢俱擺設,透着新居的“生”氣。這新院子不久前卻是熱火朝天。丁武和小環兩個,忙得腳不沾地。丁武正吆喝着兩個臨時僱來的小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個厚重的紫榆木衣櫥往正房裏挪。
小環則拿着雞毛撣子,飛快地撣着窗臺、門框上殘留的灰塵,嘴裏還不停地指揮着:“哎,當心門坎!那箱子放東次間!對對,就靠牆根兒!”
“丁兄弟!”院門外一陣喧譁,只見來保,得了平安的傳信,知道這是老爺的別院藏嬌,立刻點齊了五六個精幹的小廝,扛的扛,抬的抬,送來了好些東西:有半新的螺鈿鑲崁的方桌、圈椅,有簇新的錦緞被褥,還有成摞的細瓷碗碟,甚至還有幾盆開得正豔的冬梅。
來保滿臉堆笑,對着玉娘和閻婆惜深深一揖:“小的來保,給兩位娘子請安!小的在西門府上忝爲大管家,專爲老爺分憂跑腿!兩位娘子是精細人兒,若有甚麼短缺不便,不拘是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還是使喚人手,只管讓丁兄弟找我去辦!千萬莫要見外,儘管言語一聲,小的定當竭力辦來!”
玉娘和閻婆惜聽着這番話,又見西門慶競連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來親自操持,心頭那點子被重視、被抬舉的暖意,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滋啦”一下炸開了花,瞬間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雖說她們甘願在外頭住着,不求那府裏的名分排場,可這世道,哪個女子不盼着自己委身伺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在人前顯出一份體面?
大人這一番安排,這份明晃晃的抬舉,真真是搔到了癢處,那份受用的滿足感,比吃了蜜糖還甜上三分。
玉娘從遊府中帶出不少的黃白體己,心中感念,忙從袖中摸出一錠足有五兩、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銀雪花銀來,雙手捧着,笑盈盈地遞給來保:“來管家,今日真是勞您大駕,裏外張羅,辛苦萬分!這點子心意,不成敬意,權當給管家並各位小哥兒們買杯水酒解乏,千萬莫要推辭。”
來保一見那銀子,眼睛雖亮了一下,卻立刻把頭搖得象撥浪鼓,雙手也連連擺動,做出一個“不敢受”的姿勢,身子還微微向後一仰:“兩位娘子!這可是折煞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