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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282章 衆美齊聚,別院藏春 (1/3)

晴雯本是個爆炭脾氣,自己被逐出府就是無故擔了個“狐狸精”的醃膀名聲,哪裏受得這般指桑罵槐?頓時也顧不得病體沉重,不管不顧,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着金蓮兒:“你說誰是狐狸精?你自個兒…”

她本要罵“浪樣兒”,到底礙着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賈府錦繡堆里長大,那些市井下作葷話心裏雖明鏡似的,嘴上卻說不出口,後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嚨裏,憋得一張俏臉通紅,胸口起伏不定。“我自個兒怎的?”金蓮兒是何等人物?那雙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專會秤量老爺心頭誰輕誰重的斤兩。

單瞧對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銳感覺出對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之在市井爛泥裏爬摸滾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個準,要不當初怎敢徑直上門去捏那本是賓客的扈三娘,還敢調戲作弄對方?只因哪日她一出場就見到那扈三娘,規規矩矩站在那兒,連眼睛鬥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別說四處大方鑑賞,只敢盯着地板自己的鞋兒,穿戴既非綾羅綢緞,又無官家氣派,一雙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謹,裏裏外外透出着濃烈的自慚形穢。

金蓮兒打眼一了,心裏登時雪亮

這絕非貴客,是個好揉捏的!

此刻這馬車裏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單看對面那小蹄子病懨懨倚着靠枕,雖說是老爺一手接了回來,可老爺雖得有些距離,更無半分狎暱親近的模樣,再瞧這女子身上穿戴,雖是堪堪好得料子卻透着舊氣,便知絕非正經主子。

又兼自己鑽進老爺懷裏扭股糖兒似的撒嬌,那一聲聲“達達爹爹”叫得蜜裏調油,老爺非但不推拒,反由着她,就知道這女人身份也並非貴氣,否則早就阻止自己,給自己介紹那女人身份了,讓自己行禮了。待自己最後罵出“狐狸精”三字,老爺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登時雪亮一

這看起來風流嬌嫩得病西施也不過是個沒根基、沒體面的浮萍罷了!

金蓮兒試探完畢,從西門慶懷裏探出半個身子,一雙勾魂眼上下下細細颳着半坐起的晴雯。見她雖病容憔瘁,卻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風流體態,心中那點警剔立刻被酸妒與爭勝的火焰燒得精光。喲!還敢還嘴!

她撇撇嘴,“嘖嘖”兩聲,那聲音又尖又利:“誰應聲兒,我說的就是誰!誰看我,我說得便是誰!狐狸精、粉頭、騷蹄子,隨你怎麼認!”

“你是誰,你能管我?我浪怎麼了?這是我親爹爹,我親老爺,我親達達!”

她故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爺懷裏偎緊幾分,仰起塗了鮮紅小嘴兒,對着晴雯帶着十二分的眩耀:“我在老爺懷裏,莫說發嗲撒嬌,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歡受用,那也是陰陽調和、天經地義!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這是正理!你算哪根蔥?”

“瞧這身段兒,這模樣,倒也有幾分水秀。只是呀一一隻是這通身的氣派,怎麼就透着股子窮酸尖刻?象那沒澆足水的盆景,蔫頭耷腦,偏還支棱着幾根硬刺兒,扎手得慌。我勸你呀,有那掐尖要強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鏡子,瞧瞧自個兒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尊容,學學怎麼低眉順眼,或許還能多留幾日,混個粗使的結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這一激,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噎得粉面通紅,纖纖玉指抖顫着點向金蓮,只“你…你你”地喘不上來。

金蓮兒倚在西門慶懷裏,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麼我?你道我是哪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悽慘?休說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裏別的丫頭,此刻若象你這般病在車裏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摟她們在懷裏,一口一個“肉兒’、“心肝’地叫,噓寒問暖,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暖着她!”

“偏生是你!”金蓮兒眼波斜溜着晴雯,話鋒如刀,“生得倒有幾分水秀模樣,可惜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解風情!如今孤鬼兒似的縮在冷被窩裏,爹爹離你還隔着三丈遠哩!你自個兒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個甚麼“貨色’?連讓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沒得!還敢對我張牙舞爪、挺腰子?”她越說越刻薄,聲音拔高:“枉你生就這副勾人的臉盤子,一對看得過去的小脯子!我看吶,白長了一身相貌架勢!既沒那讓爹爹寵愛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頭垢面,滾去竈下做個燒火丫頭,也省得在這裏描眉畫眼、喬模喬樣地裝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無人賞,枉在枝頭空自香’。你倒好,裝甚麼清高孤傲?呸!孤傲個屁!不過是個沒人要的浪蹄子罷了!”

晴雯被她這一番夾槍帶棒、指桑罵槐的惡毒言語,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她自小雖說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論起市井罵人,還差着從小爛泥長大的金蓮兒近乎祖師爺輩分的道行!

本就燒得滾燙的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進,冷汗瞬間浸透了小衣,一張俏臉霎時變得紙般慘白,身子晃了兩晃,幾乎栽倒。

大官人見狀心道再罵怕是又要重病了,趕緊輕笑一聲,大手在金蓮兒那滾圓臀兒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個病人,你少說兩句,走罷,爺獎勵你寒風中來接我,帶你騎馬散散心去。”金蓮兒一聽“騎馬”,眼中登時放出光來,扭股糖似的在西門慶懷裏一擰,嬌聲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說的話了!多少個夜裏,奴奴夢裏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從那火坑裏救出來,抱在懷裏回府的威風勁兒!”

“那馬兒一顛一顛的骨頭都酥了!我不管!”她紅脣,醋意十足地告狀,“那李桂姐兒,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顯擺,說爹爹那晚帶着她騎馬繞着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動彈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兒哪聽得懂這個,懵着腦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說給奴聽的!今日親達達定要帶奴也跑上幾圈,奴奴也要也要嚐嚐那死去活來的的滋味兒!”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態,心頭火起,摟緊了笑道:“你這小兒!着甚麼緊?明擺着是想搶在桂姐香菱她們幾個前頭,嘗爺這頭湯的滋味兒!你那點小心思,當爺不知道麼?這也是月娘有些寵你,換一個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現在就要!”金蓮兒被他一語道破心思,非但不惱,反而愈發得意,扭着身子,口中“好達達”、“親爹爹”地亂叫着,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來,伸着蔥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間嗬癢,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罷休。

大官人跳下馬車,來到金蓮兒帶來的自家氣派的雙頭馬車前,手腳麻利地從車駕上解下一匹高頭駿馬來,把剩下的連車帶馬一股腦兒丟給平安帶回去,又揚聲吩咐平安:“回去告訴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這丫頭,放心不是癆病,放在府內院子便是!我帶着她轉幾圈便回去!”

吩咐完,這才扳鞍認蹬,翻身上馬。

那金蓮兒早已猴兒也似地纏將上來,兩條如藤纏樹,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緊貼胸膛,恨不能揉進他身子裏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嬌,小臉兒興奮幸福至極。

大官人摟定這軟玉溫香肉團兒,一抖繮繩,那馬便得得地小跑起來,圍着清河縣外圍兜圈耍子去了。可憐車廂內的晴雯這廂初戰西門府上第一內鬥王便敗下陣來,縮在冰冷的被窩裏,渾身滾燙卻心裏卻拔涼拔涼。

窗外,新主子那狎暱的調笑聲、金蓮兒發嗲撒癡、媚到骨子裏的討好自家老爺,一聲聲、一句句,像針尖兒似的直往她耳朵裏鑽。待到那馬蹄聲“噠噠噠”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她猛然間記起金蓮兒方纔眩耀的在馬上要生要死的浪話,這才恍然明白這倆人是要去幹甚麼!

照理她該羞臊得無地自容,該在心裏暗罵那無恥,可此刻,她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塊千斤巨石,半個字也罵不出口。

腦子裏翻來覆去,嗡嗡作響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窩子的嘲弄話兒:“晴雯,你以爲你是誰?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爺的牀,還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這“有人按住”是個甚麼意思!

自己那點子清高孤傲,那顧影自憐的勁兒,在新主子眼裏,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

自詡是朵孤芳,可這世道里,遍地都是開得正豔的花!她們千嬌百媚,各顯神通,爭着搶着往那直己體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鑽,只盼着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這朵小花開的豔又如何?誰耐煩看你這一枝子長滿刺動不動扎手的費勁玩意!

而平安趕着那卸了一匹馬的雙頭車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駛到西門府那氣派的黑油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