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直身體穩如磐石,雙手抓住寶玉一對拳頭,將寶玉牢牢控制在一步之外,笑道:“這位爺,莫要衝動,我家老爺最是憐香惜玉,莫要緊張!!”
“還這麼燙!”大官人收回探額的手,對晴雯的抗拒和寶玉的嘶喊置若罔聞。
他目光迅速掃過屋內,一眼瞥見炕頭小几上那個還算乾淨的瓷碗。
他拿起碗走到桌邊提起水壺便倒,渾濁微黃的水注入碗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異味。
大官人端起碗湊到鼻尖一聞,眉頭擰得更緊,淺淺抿了一口,隨即“呸”地一聲,立刻將那碗水撒了去!
“這也是人喝的麼?”他聲音冰冷,勃然大怒狠狠瞪向多姑娘。
這多姑娘前些天才吃了薛蟠兩腳,已然學乖了一些,見到這更加富貴氣勢的男人發了怒氣,嚇得禁若寒蟬不敢回嘴,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大官人此刻也懶得和她計較,他大步回到炕邊,見晴雯因方纔的掙挫與驚懼,正瑟瑟發抖,虛弱地試圖將身子蜷進那被角深處,彷彿要避開他這煞星。
二話不說,霸道地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將她瘦弱的身子往那被子裏用力按了按,動作粗魯卻有效地裹緊了她,再捂了捂她的背角。
接着,他拿起炕邊的火鉗,三兩下便將炕洞裏將熄未熄的灰燼挑開,讓那點可憐的火星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而後俯視着驚惶又倔強,又不知所措的的晴雯,語氣依舊強硬:“老實待着!閉目養神等我,馬上來!”說完,他霍然轉身,玄色貂裘帶起一陣冷風,徑直朝門外走去。
“就…就這麼走了?”多姑娘望着那玄衣身影消失在門外,愕然低語。
寶玉只覺一雙腿腳似被釘在了這醃臃地上,挪不動分毫。胸口那團氣,先是怒的、躁的,此刻卻混成了一鍋滾燙的粘粥,堵在嗓子眼裏,吐不出,咽不下。
他本該早溜了纔是,府里門禁不是耍處。
可眼珠子斜溜去炕上一一晴雯裹在條青布被裏,單薄得只見個輪廓,瑟瑟地發抖,更顯淒涼。腦子不禁回憶起那男人的手,方纔可是實打實摟在晴雯那的細軟的腰窩上!
我都未曾碰過!!!
寶玉想到此處心裏頭像被蠍子尾巴撂了一下,又刺又麻又酸又澀,竟生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覺得想要哭又哭不出來。
他不敢直剌剌問那男人,只得擰着脖子,聲音壓得低低,問徐直,話裏卻透了虛:“你你們究竟是哪路神聖?青天白日,撞闖入戶,眼裏還有王法麼?”
這話說出來,自己先覺着綿軟無力。
徐直語氣躬敬卻滴水不漏:“這位小爺息怒。小的不敢妄言家主之事。只能透露一點:是這位晴雯姑娘的一位“閨中好友’,百般哀告,求了我家老爺出手相救,我家老爺才屈尊來此。那位好友言道,若我家老爺不來相救,這位姑娘…怕是熬不過這幾日了。”
寶玉聞言,滿腔的憤怒瞬間泄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看向炕上氣息奄奄的晴雯,再看看這冰冷破敗的屋子,徐直的話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一一他說得對!
看看這屋,四壁滲着寒氣,窗戶紙破窟窿像嘲弄的眼。
話毒,卻毒得在理。留在這兒,可不就是等死?
一股子痠軟的愧,混着無力直爬到心窩,又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覺得自家身子也空蕩蕩,輕飄飄,沒個抓撓。
鼻頭一酸,眼框子又熱又漲,那淚竟不由他做主,撲簌簌滾下來,燙得他臉皮發緊。
先前那點子“救美”的豪氣,此刻看來,倒象戲臺子上的拙劣把式,可笑又可憐。
他只啞着嗓子,喃喃道,也不知是問人,還是問己:
“原是我誤了她。早知有今日,當初便該該”
“該”甚麼?他卻說不下去。
心裏頭翻來覆去,盡是些不堪的圖景:若晴雯真死了,府裏又有誰能憐惜?她也就是一領破席裹了,胡亂葬了,不過幾日,偌大的賈府誰還記得曾有過個水蔥兒一般的晴雯?
而炕上,意識在灼熱與冰冷間沉浮的晴雯,聽到了“閨中好友”四字。
她燒得乾裂的嘴脣無聲地開合了一下,腦中混沌地閃過史湘雲那日強作歡顏、緊握她手說“好晴雯,再熬幾日,定有轉機”的模樣…難道是雲姑娘?是她…是她求了這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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