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紅燭鎖春長,羅帷翻浪幾度香。
直到日上三竿,窗欞透進刺眼的白光,大官人才勉強睜開酸澀的眼皮。
此刻兩位嬌娘一左一右,雲鬢散亂,香腮帶赤,猶自海棠春睡,鶯慵燕懶。
正自回味,忽聽得門外平安壓低聲音稟道:“爺,趙公子差了小廝送來帖子,請您晌午過府赴宴,說是新得了兩壇江南的玉冰燒”,請爺務必賞光品鑑。”
趙公子?
大官人一愣,自己那十一弟考完了?
含糊應了一聲,動靜驚醒了身旁二女。
玉娘與閻婆惜幾乎是同時睜開惺忪睡眼,見大官人慾起,慌忙爬起來伺候大官人寬衣。
玉娘先從牀頭取過大官人的貼身小衣,動作雖有些遲緩,卻依舊利落爽淨。
她半跪在榻上,低眉順眼,仔細替大官人繫好衣帶,撫平褶皺,整個過程香汗微沁,喘息細細,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閻婆惜則強打精神,拿起大官人的綾襪和一雙簇新的雲頭厚底官靴。伺候穿襪尚可,待到要蹲下爲他穿靴時,身子一晃,竟險些跪倒,幸得扶住了牀沿才穩住。
那份強撐的媚態中,幾乎是半跪半趴,才顫巍巍地將大官人的腳塞進靴筒,又費力地提上靴幫,繫好絲絛。
大官人看著玉娘爽利地爲自己披上外袍,又見閻婆惜那副強撐的辛苦模樣,心中倒生出幾分憐惜。
他穿戴整齊,對著門外揚聲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的聲音立刻在門外應道。
“去,”大官人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玉娘。
玉娘會意,立刻接口吩咐道:“煩勞平安小哥,速去廚房吩咐:
煮一盅梅子醒酒湯”,要濃些,多加幾片老薑驅寒。
熬一鍋七寶素粥”,大人昨夜飲多了酒,又——又勞累了,需得些溫軟養胃的喫食安撫腸胃,解解乏倦。”
平安在外頭聽得明白,口中忙不迭應道:“玉娘子吩咐得極是!小的這就去,定讓他們揀最好的做來!”腳步聲匆匆遠去。
聽著玉娘這番細緻妥帖的安排,大官人心中熨帖,又看這閻婆惜丁香含媚也是一絕,看著眼前這兩個爲自己耗盡氣力、強撐著伺候的美人兒,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竟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雖輕,在寂靜的晨間卻格外清晰。
玉娘和閻婆惜都是一驚,以爲是自己伺候不周,怠慢了大人。兩人慌忙停下手中動作,齊齊抬頭看向大官人,眼神裏帶著惶恐與詢問。
玉娘小心翼翼道:“大人,可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好?請大人責罰。”
閻婆惜也媚眼含怯,低聲道:“爺,可是奴笨手笨腳,惹爺不快了?”
大官人看著她們誠惶誠恐的模樣,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玉娘身上,帶著幾分惋惜道:“玉娘,你心思玲瓏,處事周全,更難得這份沉穩伶俐。若是在尋常年月,以你這般品貌才幹,便是料理一個大家子的內務也是綽綽有餘,做個掌事的娘子也使得。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下來,“如今委屈你在這外宅之中,無名無分地伺候著,實在是————可惜了。”
玉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卻化作一抹釋然甚至帶著點俏皮的笑意。
她“撲哧”一聲輕笑了出來,眼波流轉,看著大官人,聲音溫軟道:“大人吶,您這話可折煞我們了。我們這樣的人,自己有幾斤幾兩,心裏頭跟明鏡似的。入府?日夜伺候在大人身邊?那是正經奶奶的福分,我們哪敢存這份癡心妄想?”
“在我二人看來,大人如此年輕卻身居高位,龍章鳳姿氣宇非凡,翰林清貴也不過唾手可得,又家資鉅萬,根基深厚!”
“真真是:通衢廣陌之資,登雲攬月之梯!”
“大人前程,如雲衢萬里,鵬程正舉。他日開府建衙,位列臺閣,往來皆鴻儒顯貴,唱和盡錦繡文章。身側主中饋、奉巾櫛者,必是名門淑媛,德容兼備,方配得上大人,便是被官家招爲馬也不稀奇!”
玉娘說不知道想到甚麼臉蛋一紅,繼續說道:“又...又兼身姿偉岸,氣度昂藏,天成的疏狂不羈、睥睨自若之氣,且龍精虎猛體魄強健,那些雜野春文所載名將悍勇,大人之雄風更有過之,這等男人,無論豆蔻年華,抑或半老徐娘,但凡識得其中滋味的女子,莫不————莫不心生嚮往侍奉。”
玉娘笑著說完頓了頓,笑容裏帶上了一絲看透世情的蒼涼,聲音也低沉了些:“而妾身與婆惜妹妹——不過是亂世風絮,飄萍之身。昔日妾身自知蒲柳陋質,縱有些微打理瑣務之能,也不過是井蛙之見,難登大雅之堂。婆惜妹妹靈巧善媚,丁香渡情,亦是娛情遣興,終非百年之選。”
“大人也無需爲我等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