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一愣,隨即故作勃然大怒狀,厲聲喝道:“周大人!你——你怎能如此疏忽!囚車竟被劫了?!你身爲朝廷命官,又代理濟州府尹,如此重大疏失,視同兒戲!你讓我如何和太師交代?如何和朝廷交代?”
“周大人啊周大人!按律,我身爲一路提刑,糾劾百官之責,你如此翫忽職守、縱囚逃脫乃是重罪,我當立即行文奏劾朝廷,參你一本,請旨將你革職查辦,枷號示眾亦不爲過!”
大官人聲音洪亮,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面如死灰的周文淵身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聲些,小聲些啊!”周文淵眼見堂上眾人目光如炬,也顧不得體統,湊上前一把拉住大官人的袍袖,往旁邊僻靜處拽。
他壓低聲音急急分辯:“大人明鑑!實在是————實在是那羣賊寇狡詐多端、悍不畏死!且那都頭雷橫竟然裏應外合,通敵劫囚,早已偷偷解開了一眾囚犯枷鎖,卑職一時失察....”
“大人放心,卑職回到濟州,片刻不敢耽擱,深知此事幹係重大!當夜便已火速下令,命濟州府三都緝捕使臣何濤,點齊府衙上下五百精幹衙役、捕快,傾巢而出!”
“爲保萬無一失,卑職連夜調撥了五百官兵!兩路人馬,合計千人,由何濤統一節制,星夜兼程,直撲那夥強賊巢穴所在!”
“卑職此番佈下天羅地網,縱使那晁蓋、宋江等人有通天的本事,三頭六臂,也休想逃脫出卑職的手掌心!定將他們一網打盡,將功折罪!求大人寬限些時日,暫息雷霆之怒啊!”
周文淵一口氣說完,額角上那黃豆大的冷汗珠子,撲簌簌滾下來,砸在青磚地上。
他兩隻眼巴巴地瞅著大官人,活似那砧板上待宰的魚,只盼著屠夫高抬貴手。
大官人看著對方,想當初初見自己時,仗著自己是東宮舊人,嘴裏還端著“本官”、“下官”的體面架子。這才幾日?竟連“卑職”都喊得這般順溜了。
正要說話。
只聽堂外一陣喧譁,一個公人打扮的漢子,跌跌撞撞搶將進來。眾人定睛一看,唬了一跳!
只見那人滿臉血污,兩邊耳朵根子血淋淋地豁著口子,竟是生生被人割了去!來人撲通一聲跪在周文淵面前,磕頭如搗蒜,帶著哭腔嚎道:“大人!周大人!卑職死罪!卑職無能啊!折損了大半人馬,有負大人重託!大人且看卑職這副模樣,便知那夥殺才何等兇頑,廝殺又是何等慘烈!”
周文淵定睛一瞧,不是那緝捕使臣何濤是誰?失聲叫道:“何濤?!給你一千精壯人馬,縱使拿賊不著,也還罷了!如何竟折損了大半?快!快細細說來!”
何濤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道:“大人容稟!卑職奉命,火急帶人撲向東溪村。誰曾想,那晁蓋的莊子連帶左近村坊,早燒成一片白地,卑職不敢怠慢,尋蹤覓跡,直追到石碣村地面————”
他喘了口粗氣,臉上露出驚駭之色:“大人!那晁蓋一夥,哪裏是尋常剪徑的毛賊?分明是慣走江湖、精通水性的悍匪巨寇!他們哪裏只得七八個人?竟有數百水賊,早埋伏在石碣村那迷宮也似的蘆葦盪裏,專等我等入彀!”
“那地方,水道縱橫交錯,蘆葦遮天蔽日。咱們大隊官船,進了那水泊子,便如老牛掉進爛泥塘,施展不開,反成了活靶子!”
“弟兄們不是不拼命,實是中了埋伏,陷在絕地!賊人從四面八方射來箭雨,密如飛蝗!可憐我那些好兒郎,大半————大半都餵了魚蝦,那湖水————都染紅了啊大人!”
何濤捶胸頓足,涕淚橫流。
“卑職————卑職拼著性命不要,親冒矢石,與那賊首立地太歲”阮小二捉對廝殺!力戰數賊上百回合,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氣力不支,被他們生擒了去————”
他指著自己血糊糊的耳根,氣憤得聲音都尖利起來:“那夥天殺的賊囚根!兇殘暴虐,禽獸不如!擒住卑職,百般折磨羞辱,逼我降賊。卑職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周大人對此待我,我豈能與賊爲伍?便破口大罵!那賊廝惱羞成怒,便————便行此酷刑!割我雙耳!這是存心要辱沒朝廷的體面,打大人您的臉面哪!”
周文淵聽罷,臉上顏色褪得乾乾淨淨,哪管這何濤獻媚,心裏空空算計:
不過是一樁生辰綱被劫的勾當,怎地————怎地就滾雪球似的,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他心驚膽戰地偷眼去覷那大官人。只見這位提刑官老爺,正乜斜著眼,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冷笑,饒有興致地瞧著自己這副狼狽相。
周文淵心裏“咯噔”一下,暗道:“這西門大人定要借題發揮!彈劾丟官事小,若是連累太子在濟州府尹和通判這兩個要緊位子都折了————那自己怕是淪爲東宮棄子,還有何前程可言!!”
他再也顧不得體面,也顧不得堂上眾目睽睽,更懶得搭理這何濤,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輕聲哀告:“大人!大人!請移步後堂!借一步說話!卑職————卑職有下情回稟!”
等大官人微微點頭,他把胸膛一挺端出十足十的官架子,袍袖一展,沉聲道:“大人,請!&uot;
說罷,邁著四方步,麵皮上竟尋不出一絲兒方纔的慌亂,彷彿無事人一般,引著西門大官人往後頭踱去。
一到了後堂那僻靜的耳房,周文淵反手便將門扇“咔噠”一聲門了個死緊。
他轉過身,方纔那副官樣文章立時丟了,“撲通”一聲,竟是直撅撅、硬生生地跪在了冰涼梆硬的青磚墁地上!
兩隻手死死攥著西門大官人袍角的下襬,像是攥著救命稻草,仰起一張臉哀求:“大人!方纔————方纔堂上人多眼雜,卑職實在不好行此大禮!如今————如今事到臨頭,火燒眉毛了!卑職再不敢有半句虛言搪塞,句句掏心窩子,求大人千萬救命則個!”
他壓低了嗓子,“卑職————卑職乃是東宮潛邸舊人!這一層幹係,大人您————您想必是心知肚明的!”
他喘著粗氣,眼珠子急得發紅:“這生辰綱的案子,當初多謝大人您高抬貴手,讓卑職接了這差遣,原是指望藉此爲東宮立個功勞,誰承想————誰承想竟辦砸了鍋,有負大人您所託,更是辜負了東宮的期許!”
這周文淵說道這裏竟然“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上立時見了紅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