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腳。
他站起身,自光越過混亂潰逃的賊兵,越過燃燒的廢墟,遙遙投向不遠處閻婆惜居住的小院所在。
只見那小院兒,此刻也未能倖免,早被一把天火燒得梁倒柱塌,只剩些焦黑的木頭架子支棱著,哪裏還尋得見半個人影?
唯有一縷縷青煙,裹著焦糊味兒,兀自不甘地打著旋兒,升向鉛灰色的天空。
大官人猛地轉身,翻身上馬,一勒韁繩,朝著不遠處自己落腳用餐的小店行去。
小店所在的街角,已是一片狼藉。燃燒的雜物冒著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濃重的血腥。小店那熟悉的招牌,此刻已碎裂成幾塊,歪斜地掛在半空,搖搖欲墜。
店門前的情景,讓縱是見慣生死的大官人也勒緊了韁繩!
只見那對蹭喫蹭喝、市儈油滑的衙役,此刻卻以一種令人震撼的姿態,背靠著小店那扇緊閉的、被砍出無數刀痕的木門,死死抵在那裏!
他們顯然經歷了慘烈的搏鬥。
身上佈滿了刀創箭孔,官服被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
兩人怒目圓睜,眼神死死盯著大官人衝來的方向,彷彿臨死前最後一刻,仍在用目光警告著來犯之敵!
他們至死也未坐下,更不曾未倒下,如同兩尊用血肉鑄成的門神,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釘”在了大門之上!
在他們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具賊兵的屍體,有的被砍斷了脖子,有的被捅穿了胸膛,顯然是被這兩位衙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拼死格殺。
他們手中緊握的腰刀已然捲刃,其中一人的刀甚至深深嵌在了一個賊匪的頭骨裏,至死未曾鬆開。
一隻血手印,清晰地印在門板上印。
觸目驚心!
市井深處埋肝膽!
平凡方見真英雄!
沉默。
只有戰馬不安的響鼻和遠處隱約的喧囂。
大官人翻身下馬,步履沉重地走到門前。
他看著兩位衙役那凝固的、充滿不甘與憤怒的眼神,眼神複雜。
緩緩伸出鋼槍,用槍尖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絲敬意地,撥開了擋在門前的兩具衙役的屍體。
那僵硬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支撐,緩緩滑倒在地,發出沉重的悶響。
店門緊閉,門栓似乎從裏面死死頂住了。
大官人眼中厲色一閃,後退半步,猛地一腳踹出!
“砰——咔嚓!”本就傷痕累累的門板應聲向內轟然倒塌!
就在門板倒下的瞬間,伴隨著一聲嘶啞絕望、如同困獸般的怒吼:“狗賊!老子跟你們拼了——!”
一道矮壯敦實的身影,揮舞著一把沾著血污的厚重菜刀,不管不顧地朝著門口、朝著大官人的身影猛劈過來!
正是那小店的掌櫃!
他滿臉血污,一隻眼睛腫得老高,身上也有幾處刀傷,顯然也是經過搏鬥,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卻仍爆發出護犢般的兇悍!
寒光閃閃的菜刀帶著風聲劈落!
大官人不閃不避,只是手腕一抬,鋼槍如靈蛇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架住了那沉重的刀刃!
大官人沉聲道,聲音穿透了掌櫃的瘋狂:“掌櫃的!是我!”
掌櫃拼命眨了眨腫脹的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來人,正是早上給了孩子們買糖錢,還留下一定白銀的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