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大官人挺直腰板,對關勝、平安沉聲道:“走!”隨即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徑直往巷口行去。
關勝那鐵塔般的身子緊隨其後,擋開了巷口灌來的冷風。平安慌慌張張跟上,忍不住又回頭瞅了一眼那地上跪著的人影兒。
閻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軟癱在地,雙臂耷拉著。她不起身,不抹淚,就那麼跪坐著,活像一尊凍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執拗地、釘子般楔在那個決絕離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裏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閻婆才風風火火地從院子裏小跑出來,臉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著女兒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樣,心肝兒都揪起來了。
她趕忙搶上前,一邊使力想攙女兒起來,一邊嘴裏噼裏啪啦地勸:“哎喲我的肉哎!快起來!這冷石頭地兒是你能跪的?仔細寒氣鑽了骨頭縫,下半輩子落下病根兒!你這是何苦來哉?”
“聽娘一句話兒!這世上的事兒啊,聚散如浮雲,那大官人是甚等樣人?咱是甚等樣人?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一空嚥唾沫!剃頭挑子一頭熱,你這邊燒得滾燙,人家那頭早涼透了心!憑你這模樣身段兒,離了他西門大官人和那宋押司,還怕尋不著下家兒?”
閻婆嘴裏像炒豆子似的,夾著心疼數落,唾沫星子橫飛,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兒冰涼臉蛋兒上的淚痕:“你死去的爹那戲文裏如何唱來著:花落自有花開處,水流千里歸大海!快別犯這癡性兒了,跟娘回去,熱湯熱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經!”
然而,閻婆惜卻像塊木頭。身子任由老孃擺弄,半扶半抱地勉強站起,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直勾勾地釘在巷口,魂兒早跟著那背影飛了。
而此刻西門大官人並不知曉,自己的戰績,已化作無數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門繡戶、
深宮禁苑裏飛快傳遞,引得各方勢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醞釀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朝堂勢力對決。
他也不知曉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卻透著衰敗氣的國公府後巷深處,一個喚作晴雯、曾艷若桃李如今卻形銷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縮在冰冷污穢的炕蓆上,氣息奄奄,冥冥中竟將一絲渺茫得如同風中游絲的生望,系在了他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閻婆惜給他洗腳獻媚丁香繞腳趾頭的時候,最急迫的兇險,卻近在咫尺那南邊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煙蔽月,殺機盈野!
昨夜掌燈時分,曹州城西門。
正是城門剛剛關閉的時候。
幾個守門的老卒並一個歪戴帽子的門吏,縮在避風的城門洞裏,圍著個半死不活的炭盆,呵著手取暖,嘴裏抱怨著天寒餉薄。
忽聽一陣車馬鈴響,打城外來了幾輛滿載麻包的大車,領頭的是個穿著半新不舊綢緞袍子的精瘦漢子,一臉和氣生財的笑。
“軍爺辛苦,軍爺辛苦!”漢子跳下車,麻利地掏出幾錠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閃著誘人銀光的雪花官銀,塞進那門吏手裏,“小的是販棗的客商,路上耽擱了時辰,眼看城門要閉,煩請行個方便,容我等入城尋個落腳處歇息,這點小意思,給軍爺們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王趙楷大大誇獎過的門吏,他捏著冰涼又燙手的銀子,掂了掂分量,臉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聲:“這個時辰————按例是不該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戰事,不過嘛,看你們也是正經行商,天寒地凍的————”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幾個老卒立刻心領神會,假意盤問了幾句車上的“棗子”,實則手指頭在麻包上輕輕一戳,便覺內裏硬邦邦、沉甸甸,絕非棗子該有的分量!可那銀子的光,早晃花了他們的眼,矇蔽了最後一絲警惕。
“罷了罷了,速速進去!莫要聲張!”門吏揮揮手,示意手下搬開拒馬。
幾輛大車吱吱呀呀,魚貫而入。城門在沉重的吱嘎聲中重新關閉,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然而,就在城門合攏的剎那,那精瘦漢子臉上的和氣瞬間褪盡,化作猙獰!他猛地抽出藏在麻包下的鋼刀,低吼一聲:“動手!”
車上那些“夥計”聞聲暴起,掀開麻包,露出裏面寒光閃閃的兵刃!
如同地獄裏放出的惡鬼,瞬間撲向毫無防備的守軍!悽厲的慘叫劃破曹州城的夜空,緊接著,城門被從內部打開,城外黑暗中,早已埋伏多時的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舉著火把,揮舞著刀槍,咆哮著湧入這座毫無防備的城池!
剎那間,哭喊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啪聲交織成一片,曹州城,這座昔日的繁華州府,轉瞬淪爲人間煉獄,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破城搶劫一空後,這無序的地獄火朝著大官人正準備離開的鄆城縣燒去!
而朝堂上的顯貴們,還正準備著一場爭權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