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老孃還指望你回來,能沾點光,打點秋風,貼補貼補這窮家破業!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癆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穢物!簡直是擡回來個活祖宗、討債鬼!嚇!甚麼金尊玉貴的病西施”?我看就是個倒貼錢都沒人要的破爛貨!白瞎了老孃這地方!還得伺候你這身騷臭!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門子親戚!”
罵聲刺耳,如同淬了鹽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殘存的意識上。她眼皮微微動了動,卻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一滴渾濁的淚,順著死灰般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混入鬢角那污濁的髮絲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混雜著瀕死的絕望,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這一生,自打被賣進那錦繡牢籠,便全靠著一股子心高氣傲、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撐著。
她把自己磨礪得像塊稜角分明的石頭,不讓人輕賤,卻也扎得旁人不敢親近。
她以爲只要骨頭夠硬,就能在這喫人的世道里立住腳,守住那份清白和體面。
可直到此刻,在這散發著尿臊、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破炕上,聽著親人那比刀子還鋒利的嫌棄,她纔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骨地清醒過來這偌大一個醃臢透頂的塵世,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竟沒有一個是真心疼她、容她、
憐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還在————”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又旋即熄滅的火柴頭,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燙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點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孃親若在,看著她如今這副污穢不堪、氣息奄奄的模樣,會不會————會不會像那模糊記憶裏一樣,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把她這凍僵的身子摟進懷裏?
會不會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會不會————會不會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嫌她髒、
不怕她病,真心實意疼她一場的人?
這念頭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在無邊的絕望寒夜裏,短暫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沒死透?!沒死就吱一聲!別挺屍佔著老孃的炕!”燈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潑面,瞬間將那點虛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澆得粉碎!
她叉著腰,站在炕沿邊,毫不避諱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滿污血的舊襖子,“這破襖子料子還湊合,洗洗還能改個鞋面子!橫豎你也用不著了,別糟踐東西!”
那動作粗暴,拉扯著晴雯虛弱不堪的身體,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兩吊銅錢和那身冰冷的襖子,拒絕著窗外的冬日暖陽,也是晴雯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價值”,破敗冰冷的耳房,刻薄貪婪的哥嫂,便是她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兒的歸宿。
人情之冷,世態之薄,莫過於此。
娘————冷————
晴雯的嘴脣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遠的鄆城縣卻顯得平靜許多。
大官人在閻婆惜幽怨的注視中,帶著關勝和平安離開了院子。
大官人最後瞥了一眼廊下陰影裏的閻婆惜,那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此刻汪著兩泡兒水,淚珠兒斷了線一般,撲簌簌滾下來,砸在冷冰冰的石階上,洇開幾圈溼印子。
她咬著下脣,粉腮掛淚,那幽怨勁兒,直往人骨頭裏鑽。
三人剛抬腳邁出院門檻兒,還沒走出三五步,只聽身後一陣風響,裙裾窸窣,帶著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團溫軟死死纏住!
正是那閻婆惜!
她竟全然不顧體面,打院裏直撲出來,也不管那石板地冰涼刺骨,“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兩條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條邁開的腿。
她仰起梨花帶雨的臉兒,淚珠子成串兒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溼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語,只用那雙被淚水洗得越發清亮、卻也越發絕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著大官人。那眼裏頭,只有三個字:“帶奴走!”
關勝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裏踅摸。平安這小廝兒,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頭,撞上那對淚眼。
他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彎下腰,溫熱的大手覆上她冰涼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卻又結結實實地開。
她那手指頭,纏得死緊,每掰開一根,都像撕扯著一塊粘皮連肉的膏藥。
“有緣————再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