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乍聞這劈頭蓋臉的辱罵和那“撐出去”的絕令,真如五雷轟頂!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虛得像風中殘燭,全靠一口硬氣撐著。
此刻被這兜頭冰水一澆,那口氣“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只見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張原本就沒甚麼血色的俏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人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脣都泛了青紫,整個人搖搖欲墜,眼看就要一頭栽倒!
再看那寶二爺,此刻縮在一旁,千言萬語堵在喉嚨眼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不敢吐不出來!
王夫人嫌惡地瞥了一眼幾乎暈厥的晴雯,彷彿多看一眼都髒了她的眼,對周瑞家的吩咐:“把她那些浪衣裳給我扒下來撂出去!其餘的好衣裳,留下!賞給那些本分老實的丫頭們穿!就吩咐門上,誰敢留她,我就打死誰。對外只說是癆病,斷然不可留的。”
這“撂出去”三個字,冰冷刺骨,帶著極致的羞辱!只許帶走貼身的衣物,這是要把人剝得只剩下最後一點遮羞布,掃地出門!
王夫人那句“女兒癆”狠狠扎進睛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驚懼憤怒而慘白的臉,“唰”地一下又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隨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兒癆?”晴雯喉嚨裏咯咯作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這三個字,對於一個未嫁的、素來以清白剛烈自持的女兒家,不啻於最惡毒的詛咒,比剜心剔骨還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立足的乾淨地兒!
“噗——!”一股子滾燙的腥甜,“呼”地頂上了喉關!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篩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濃血,混著方纔強嚥下去的屈辱醃臢,“嘩啦”一聲,潑墨也似噴濺在身前冷硬的地磚上!
那點子污血濺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點點,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殘梅瓣兒,端的觸目驚心!
“癆——癆血!快瞧!噴出癆血來了!”旁邊一個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時扯著破鑼嗓子尖嚎起來,聲氣裏透著股“拿住賊贓”般的狠戾快意,又夾著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數步,生怕那點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氣。
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後一口活氣兒。眼前金燈亂進,天旋地轉,耳朵裏嗡嗡然似有千百隻蒼蠅亂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罵、婆子們幸災樂禍的碎嘴、寶玉那躲躲閃閃的眼神和嗚咽————都隔了層又厚又濁的油布,模糊得緊。
只覺得五臟六腑被一隻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蝦米也似蜷縮起來,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冷汗霎時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貼在皮肉上。
“呃——嘔——”晴雯喉嚨裏發出幾聲無力的乾噦,卻再也嘔不出甚麼,只剩下一陣陣抽搐。
那張曾艷若桃李、顧盼生輝的臉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敗色,嘴脣青紫,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絲和涎沫。釵環早不知散落何處,油光水滑的青絲,此刻黏膩膩地糊在汗津津的額角脖頸上,更添了幹二分的醃攢狼狽。哪裏還有半點“病西施”的風流體態?分明是個油幹燈盡、只待嚥氣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著鼻子,臉上的嫌惡之色幾乎要滴下水來,彷彿晴雯是甚麼爛泥塘裏撈出來的臭魚爛蝦。
她們互相遞了個眼色,益發狠命地架起這灘軟泥也似、散發著惡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條破麻袋,毫不顧惜地拖著她。
那雙軟塌塌垂落的繡鞋,硬生生從那污血上拖過,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兩道又長又髒的紅痕。
兩個婆子把睛雯胡亂塞進一輛破舊騾車,一路顛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渾蟲”的破落院門前。
那多渾蟲,人如其名,整日價灌得黃湯爛醉,此刻正抱著個空酒罈子,在炕上鼾聲如雷,涎水順著油光光的鬍子拉碴淌了一片,燻得滿屋子劣酒混著汗的醃攢氣。
他那媳婦兒“燈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著和賈府眾多男人鬼混掏得錢財,聞得外頭響動,扭著蛇腰掀了那破棉簾子出來。
這婦人一雙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騾車上瞟,見兩個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腳往下拖拽一團軟綿綿、污糟糟的人形兒,心裏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燈姑娘那兩道描得細細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只見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敗如土,頭髮粘結成縷,胡亂貼在汗溼的額角,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漬,身上那件素色舊襖子,前襟沾著大片污血和不明穢物的乾涸痕跡,散發出一股子濃烈的血腥氣,中人慾嘔。
“哎唷我的老天爺!”燈姑娘誇張地捏緊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勁在面前扇風,尖著嗓子嚷道:“這——這哪裏接回來個嬌客?分明是擡回來個活瘟神、爛包袱嘛!”她那雙眼睛,卻像鉤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們隨手丟在門檻邊的一個破舊小包袱上。
兩個婆子哪管這些,只嫌惡地丟下話:“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們手裏,死活由命!
趕緊抬進去,別污了這地界兒!”說罷,如避蛇蠍,頭也不回地驅車走了。
燈姑娘啐了一口,罵了句“狗眼看人低”,腳下卻不動,只推搡著炕上死豬般的多渾蟲:“死鬼!還睡!你妹子來了!快起來搭把手!”那多渾蟲被推得哼哼兩聲,翻個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來了也等爺睡醒”,又沉沉睡去。
燈姑娘無法,只得自己皺著眉,忍著噁心,將那氣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進了西邊那間堆滿雜物的破耳房裏,胡亂丟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這一摔,只發出一聲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無聲息,蜷縮著瑟瑟發抖。
燈姑娘這才騰出手來,迫不及待地喜笑顏開拎起晴雯那個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處,像驗看賊贓一般,三兩下解開。
可那些賞賜下來的太太們穿過的襖子已然被王夫人沒收,裏面不過是幾件半舊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還細軟,是晴雯往日穿的。燈姑娘一件件抖開細看,手指捻著料子,嘴裏啐個不停:“呸!都說賈府是金窩銀窩,大丫頭們穿金戴銀,就攢下這幾件破衣爛衫?瞧瞧這襖子,樣式款式都舊的很這裙子,嘖,這等材質晦氣到家了!白給老孃都不要!”
她嫌棄地將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個癟癟的舊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開繫繩,往裏一倒—只聽“嘩啦”幾聲脆響,炕蓆上滾落出可憐巴巴的兩吊銅錢!
“就——就兩吊錢?!”燈姑娘眼裏的光瞬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兩串薄薄的銅錢,掂了掂,彷彿掂量著晴雯這條命的斤兩,隨即“啪”一聲狼狠摔在炕沿上,指著炕上氣若游絲的睛雯,叉腰破口大罵:“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頭!好一個老太太屋裏使過、寶二爺心頭上的大丫鬟!還甚麼一眾丫鬟最美的名頭!平日裏我這窮親戚見都見不著面,還當你是個金疙瘩、銀元寶,結果呢?啊?就這?”
“就帶回這幾件醃攢得不能見人的破布片?就這兩吊薄皮寡臉的銅子兒?夠買幾斤粗糧?夠抓一副藥錢?連老孃給你擦洗身子的水錢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