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笑,那目光如同生了鉤子,死死釘在一個穿紅綾襖、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身上—正是那和寶玉同日生辰的四兒!
這四兒,原名喚作蕙香。生得倒有幾分伶俐清秀,肌膚也白皙。原是個三等上的丫頭,做些粗使活計。
只因府裏預備著給寶二爺後院起新院子,管事媳婦見她模樣乾淨,行事也還穩妥,便將她撥到寶玉外房伺候,想著新院子落成後,也好添個使喚的人。
偏生前些日子,寶玉爲了一幅林姑老爺的畫兒,被黛玉幾句冷言冷語堵了回來,心中更添煩悶。
轉身想找寶姐姐排解,寶釵因冬至節下事務繁雜,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地還是疏遠了他。
更兼襲人與月兩個正和他吵了吵,也都不大與他搭話。寶玉獨自悶在房中,好生無趣。正沒個開交處,晴雯那丫頭又不知爲著何事,言語間衝撞了他幾句。
真真是四面碰壁,心頭堵得慌。
恰逢此時,蕙香進來奉茶。寶玉正沒好氣,便問她:“你叫甚麼名字?”
蕙香忙垂手回道:“回二爺,叫蕙香。”
寶玉聽了,不知怎的勾起無名火來,冷笑道:“甚麼蕙香”!正經該叫晦氣”纔是!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又道:“從明兒起,就叫四兒”罷。甚麼蕙香”蘭氣”的,都蠲了去。”
蕙香聽了,不敢則聲,低了頭默默退下。自此便得了“四兒”這個名字。後來寶玉偶然得知她竟與自己同月同日生辰,倒覺得有幾分緣分,便另眼看待,漸漸叫她做些近身遞茶送水的輕省差事。
此刻,王夫人冷眼瞧著四兒那低眉順眼、伶俐乖巧的模樣,又想起她與寶玉同生日的“巧宗兒”,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便升了起來!
“哼!好個沒廉恥的小淫婦胚子!”王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錐子,字字戳心窩,“你背地裏嚼的蛆,當我是是聾子瞎子?同月同日生,就是夫妻命”!這話可是從你那嘴裏吐出來的?”
“打量著我離得遠,就管不到這狐狸窩了?莫非我統共就這麼一個命根子寶玉,就活該白填了你們這些狐媚子、小娼婦的坑,由著你們勾引壞了不成?!”
四兒一聽,這話正是她前日裏和寶玉私下頑笑話,不想竟一字不差地鑽進王夫人耳朵裏!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一張小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撲通”一聲癱軟在地,渾身篩糠似的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簌簌地往下淌,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憐相,只如同丟開一塊破抹布,厲聲喝道:“還愣著作死?把他老子娘即刻叫來!把這沒廉恥的小蹄子領出去,不拘配個甚麼阿貓阿狗、病子瞎子,立時三刻給我打發了!省得留在這裏污了地方!”
寶玉眼見四兒如遭雷擊般被兩個粗使婆子架起來往外拖,只覺得兜頭一桶冰水澆下,透心涼!又悔又恨!
恨自己平日口無遮攔,惹下這塌天大禍,偏生此刻連個求情的話兒也不敢說,只把嘴脣咬得死白,眼睜睜看著四兒那絕望的眼神掃過自己,只覺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渾身虛脫般沒了力氣。
發落完四兒這“開胃小菜”,王夫人那淬了毒、淬了冰的森然目光,終於緩緩轉向了裏間暖炕上那裏,正躺著這場風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此刻的晴雯,又趕了一場熬夜通宵縫補那雀金襖,早已病得懨懨弱息,形銷骨立,真真是風吹吹就倒的燈草人兒。
饒是如此,也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婆子,硬生生從熱炕上拖拽了下來!只見她蓬頭垢面,釵環委地,連件囫圇衣裳都掙扎得歪斜了,被那兩個婆子一邊一個,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半架半拖地弄了出來————
王夫人一眼掃見晴雯,那真是新仇疊著舊恨,“嗡”地一聲全湧上了腦門!
只見這小蹄子釵環半墜,鬢髮散亂,衣衫鬆垮垮掛在身上,帶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浪蕩樣兒,偏又蹙著眉尖,捂著心口,活脫脫是那捧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們嚼的舌根子,甚麼“丫鬟裏拔尖兒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幾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絲不差地全應驗在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邪火燒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笑:“喲!好個標致的美人兒!真真是個活脫脫的病西施下凡了!”
話音未落,聲音陡地拔高審問:“寶玉今日可好些了?”
晴雯是何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頭,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後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剛烈如淬火鋼,寧肯折了也不肯彎了脊樑骨去搖尾乞憐。當下便把心一橫,強撐著病體,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裏的人。只因老太太說園子建好後怕裏頭太空曠,又怕寶二爺夜裏害怕,才撥了我去外間添個人氣兒————”
“奴婢白日裏還得趕老太太屋裏的針線活計,都是些御賜的東西忙得腳打後腦勺,寶二爺屋裏的事,實在————實在不曾留心照看。太太既怪罪下來,奴婢從今往後加倍留心便是了!”
這幾句話說的既聰明又不聰明,本是撇清幹係,想拿老太太做擋箭牌。這番話,聽在王夫人耳朵裏,不啻於火上澆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壓她!
“阿彌陀佛!”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她指著晴雯的鼻子,尖聲罵道:“這麼說來,你不近寶玉的身,那纔是老天爺開眼,是我的造化了?”
“用不著你這小蹄子假惺惺地費心照看寶玉!既是老太太賞給寶玉的,好!好得很!
我先把你這個禍根子,連皮帶骨給我撐出這府門去!明兒我再親自去回老太太,”
“滾!杵在這裏挺屍給誰看?!就是見不得你這副浪樣兒!誰許你穿紅著綠、打扮得跟個窯姐兒似的?!還不快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