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滿懷心思哪聽得進去這些,只是從牙縫裏再次擠出兩個字:“不去!”說罷,用力抽出衣袖,轉身欲走。
閻婆豈肯罷休?如同溺斃前最後的掙扎,她雙手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嚎陶大哭起來:“宋江!你好狠的心腸啊!你不把我當丈母孃沒關係,今日你不隨我去,老婆子我就凍死在這大街上!讓全鄆城的人都看看,你這及時雨是如何逼死我的!”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宋江只覺得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得他體無完膚。
他宋江宋公明,在鄆城縣是有頭有臉、仗義疏財的“及時雨”,平日裏最重名聲體面,何曾受過這等當街撕扯、被婦人抱腿哭嚎的奇恥大辱?
眼見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他心知若再糾纏下去,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頃刻間便要掃地!萬般無奈,他猛地從懷裏貼身錢袋中掏出一錠雪花大銀,看也不看,摔在閻婆腳邊凍硬的雪泥裏!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時,我要在宅中宴請雷都頭!你速去置辦一桌上等酒席,雞鴨魚肉,時新果品,熱湯熱酒,務必齊整熱乎!若再糾纏不清,誤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臉無情,以後一文錢你也休想再得!”
閻婆的哭嚎聲戛然而止,趕緊送來宋江胳膊,彎身將那錠沾了泥污的銀子捧起,緊緊捂在胸口!
“哎喲!我的好押司!”閻婆臉上笑開了花,“只要你來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體體面面,熱氣騰騰!莫說雷都頭,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這就去!這就去集市上採買!保管誤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諂媚著,一邊將那錠冰冷的銀子寶貝似的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衝著宋江千恩萬謝地作揖,然後扭著凍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終於找到過冬食糧的老鼠,歡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羣,轉眼就消失在寒風凜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吳用的計策刻不容緩,首要便是尋那雷橫。
他裹緊袍袖,走入縣衙,正巧看見雷橫穿著厚厚的皁隸棉服,挎著腰刀,正要出門。宋江緊走幾步上前,臉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這大冷天還在巡街。”
雷橫見是宋江,也抱拳回禮,呵出一口白氣:“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門候用,這鬼天氣,凍煞人也!他們——唉,不知熬得住這牢裏的陰寒不?”
宋江湊近些,壓低聲音,寒風幾乎將他的話語吹散:“都頭,正有要事相煩。今日午時,煩請都頭務必移步到小弟城內那處小院,有極緊要之事相商,萬望撥冗!”
雷橫是粗豪性子,但並非蠢人,見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開衙門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緣故。
他當下也不多問,爽快應道:“押司相邀,又是緊要事,雷橫便是爬也爬去!午時準到!”
宋江心頭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駕。”辭了雷橫,他只想快步離開這喧器之地,尋個有炭火的溫暖所在清靜片刻。
方纔宋江離去時留下的腳印,頃刻間便被新雪覆蓋了大半。
就在這風雪稍歇的當口,那個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穩,踏著牢內溼冷結冰的石板路,在獄卒引領下,徑直走向關押晁蓋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柵欄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晁蓋耳中。
晁蓋抬起頭,渾濁的目光透過凌亂的髮絲看向來人。
那身影,那聲音——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衝散了臉上的麻木!
他猛地掙扎著想要站起,鐵鏈嘩啦作響:“你——你是——?”
斗篷人環顧左右,掀開了那遮蔽容顏的帽檐。
昏黃的燈光下,露出一張清癯出塵的臉龐,正是入雲龍公孫勝!
“公孫先生!”晁蓋的聲音先是激動而後壓得極低,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憐見!某還日夜憂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豈非絕了指望?”
公孫勝目光沉靜:“貧道自有趨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貧道此來,便是爲搭救諸位兄弟脫此樊籠。”
此言一出,晁蓋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孫先生乃信義之人!必不負我!哈哈哈,天不絕我晁蓋!看來某果真是那天命所歸之人!區區牢獄,焉能困住真龍!”
公孫勝眉頭和嘴角猛的壓抑不住跳了跳,只低聲道:“保正且忍耐,靜待時機。”
很快,公孫勝被引至吳用所在的單間。
“哎呀!竟是公孫先生!天寒地凍,先生竟冒險來此,學究——學究感激涕零!”吳用趕緊收回蛤蟆狀,掙扎著起身,眼神卻在公孫勝臉上飛快地掃視,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公孫勝還禮:“學究安好?貧道來遲。救人之事,貧道已有計較。”
“哦?”吳用臉上喜色更濃,眼底的警惕卻更深一層,並未說出自己的謀劃,“不知先生有何妙計?此間看守森嚴,插翅難飛啊。”
公孫勝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貧道探得消息,必會將諸位重犯押解至濟州府提刑院覆審!此乃天賜良機!待押解隊伍行至險要處,貧道自會現身,劫奪囚車,救諸位兄弟脫困!”
這計策——竟與他自己不謀而合!巨大的驚喜瞬間湧上心頭,然而,依舊不露出半點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