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連拱手:“妙!妙計啊!先生真乃神機妙算,學不及也!若能如此,學究與眾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賜!”
心中翻滾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孫勝提前遠遁,行蹤飄忽。
官府能如此精準地直撲宋家莊,將我等一網打盡,最大的嫌疑不就是這個提前離開、行蹤不明的入雲龍公孫勝嗎?
可如今卻又來救我等,如此大費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誰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雖是義氣,但性子粗豪,酒後失言或無意中向鄉里炫耀露了馬腳,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勝?那廝本就是個幫閒賭徒,受傷輕微還不如我,期間又出去賭了幾手!
吳用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感激,眼神卻越發深邃難測。他緊緊握住柵欄,彷彿抓住救命稻草,口中不住感謝,卻絕口不提自己早已通過宋江在雷橫身上埋下的伏筆。
公孫勝剛走。
鄆城縣提刑司衙門內外,天陰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鐵鍋,幾個值哨的衙役縮著脖子,抱著水火棍,在滴水檐下跺腳取暖,嘴裏哈出的白氣兒剛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忽聽得遠處街角傳來一陣車馬喧器。只見四匹油光水滑的健騾,拉著一輛朱漆沉檀、雕花嵌寶的暖廂大車,穩穩噹噹停在衙門前。
車前一個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廝早已跳下車轅,手腳麻利地搬下踏腳凳。
車簾一掀,先鑽出來個身量高大、面如重棗的漢子,正是那大刀關勝。
他按著腰間佩刀,鷹隼般的目光往四周一掃,那些縮著脖子的衙役們只覺得後脊樑一涼,慌忙挺直了腰板。
關勝側身侍立,這才見車廂裏緩緩踱出一位官人來。
正是西門大官人。
那平安小廝最是伶俐,早已搶上前去,將那手爐接過,換上一個新的、燒得滾燙的填進去,又用一方雪白的杭綢帕子,替主子撣了撣官袍。
“老爺,仔細腳下,這醃攢地方,冰溜子滑。”平安諂笑著。
大官人鼻孔裏“嗯”了一聲,由關勝和平安左右簇擁著,邁著四方官步,便往那衙門裏走。
早有城縣的刑名師爺和牢頭禁子,得了信兒,屁滾尿流地迎了出來,打躬作揖,口稱“大人辛苦”,簇擁著這位頭等上司活閻羅進了二堂暖閣。
暖閣裏早已燒得暖融融的,地下籠著兩個碩大的黃銅炭盆,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一絲煙氣也無。
當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鑲大理石的公案,上面文房四寶俱全,一方“山東提刑院西門”的銅印在燭光下閃著冷幽幽的光。
大官人大喇喇在鋪了厚厚錦褥的交椅上坐了,也不看那誠惶誠恐獻上來的香茗,只將身子往後一靠,閉目養神。平安忙將那暖烘烘的手爐塞到他懷裏。
堂下鴉雀無聲,只有炭火爆裂的輕微噼啪聲。
鄆城縣的師爺和牢頭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關勝按刀侍立一旁,面沉如水。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大官人才緩緩睜開眼,那眼神裏已然帶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慵懶和居高臨下的漠然:“人犯呢?”
“回——回大人話,”鄆城縣的刑名師爺連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那劫奪生辰綱的重犯晁蓋、吳用等一干七人,俱已提到,就在堂下東耳房候著。”
“嗯。”大官人又哼了一聲,端起案上那碗泡得酬釅的六安瓜片,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都提上來吧,本官——瞧瞧。”
“遵命!”師爺如蒙大赦,趕緊朝外喊道:“提人犯上堂——!”
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暖閣的寧靜。晁蓋、吳用、劉唐、
三阮、白勝七人,戴著沉重的木枷鐵鐐,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著,踉踉蹌蹌押上堂來。
七人頭髮蓬亂,鬍鬚虯結,臉上帶著凍瘡和鞭痕,在衙役的喝罵下,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跪成一排。
堂上炭火暖融,堂下寒氣刺骨,冰火兩重天。
大官人放下茶碗,這才慢條斯理,感興趣的挨個掃過堂下眾人。
晁蓋等人心中驚疑不定。這省裏來的大官,不升堂問案,不宣讀罪狀,只是這般盯著看,是何用意?莫非在辨認甚麼?還是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