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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256章 大官人顯手段,晴雯顯技能 (1/6)

卻說晴雯被這一氣,又閃了風,著了惱,那身子骨兒越發不濟事了,竟似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咳嗽不停。

握到掌燈時分,剛消停片刻,只聽外頭靴聲橐橐,寶玉回來了。

月忙將事體低聲稟過。

寶玉聽了,只是擺了擺手說想不到如此伶俐竟然手腳不乾淨,而後自頓足嗐聲。

麝月問怎麼了?

寶玉只嘆道:“害!老太太今兒個才歡喜賞下這件體面褂子,何等金貴!偏生我這不防頭,後襟子上竟燒了指頂大一個窟窿!幸而天晚,老太太、太太跟前尚未露白!”一面說,一面急急將那雀金裘脫將下來。

月接過,湊到燈下細瞧,果見一處燒眼,焦湖湖的,透著金線底子。

她啐道:“這定是手爐裏的炭星子進上去的!值個甚麼?快尋個伶俐人,悄悄拿出去,不拘多花幾錢銀子,尋個頂好的織補匠,密密地織補上,神鬼不覺便了!”

說著,便尋了塊乾淨包袱皮兒,將那褂子仔細裹了,叫過一個心腹的老嬤嬤,千叮萬囑:“媽媽快著些!不拘多少銀子,只尋那真正有手段的,務必趕在天亮前補好送進來!老太太、太太跟前,一絲風兒也透不得!”婆子應聲去了。

誰知那婆子去了足有半日,霜打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回來了,手裏仍捧著那包袱,喘著氣道:“我的好姑娘!跑遍了半個城,莫說甚麼織補匠,便是頂尖的裁縫、繡娘、針線上人,我挨個兒問遍了!一見這料子,都只搖頭,說是認不得這是甚麼金貴物事,不敢攬這瓷器活”!都說補不了!”

麝月一聽,心涼了半截,跺腳道:“這可如何是好?明兒橫豎不穿它罷了!”

寶玉更是急得搓手:“好姐姐!明兒是正經日子,老太太、太太親口囑咐了要穿這件去應景的!偏頭一日就燒了,這不是成心添堵掃興麼!”

牀上,晴雯聽了半日,早已按捺不住,強掙著翻過身來,聲音帶著病中的嘶啞和一股子潑辣勁兒:“拿來我瞧瞧!沒那穿金戴銀的命就罷了!這會子倒急得猴兒似的!”

寶玉見她肯看,如得了救星,忙賠笑道:“就等你開口了,這話在理!”親手將褂子捧過去,又把燈移近些。

晴雯就著燈光,細細捻了捻那破口處的金線,又翻看裏子,冷笑道:“哼,原是這件,這件在老太太那裏袖口那塊便是我補的,這有何難?”

“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咱們庫裏也有現成的孔雀金線,拿它當界線”似的,經緯密密的界過去便是。”

月拍手道:“線是現成!可這界線”的精細活計,滿屋裏除了你晴雯姐姐,誰還有這手段?”

晴雯喘了口氣,咬牙道:“罷了!說不得,拼了我這條命罷了!”

寶玉一聽,慌得忙攔:“這如何使得!你纔好些,風吹都怕倒了,如何做得這等耗神的活計!”

晴雯不耐地擺手,強撐著坐起,挽了挽散亂的頭髮,披上件夾襖:“少來蠍蠍螫螫的!我心裏有數!”

話雖硬氣,身子卻不由己,剛一坐直,便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進,幾乎栽倒。

可晴雯看著寶玉那火燒眉毛的樣兒,只得把銀牙一咬,狠命撐住。

命月只在一旁幫著理線。她先拈起一根孔雀金線,對著破口比了比,道:“雖不能十足像,補上遠看或不顯。”

寶玉忙不迭點頭:“極好!極好!這莫說京城,便是加上西京南京也找不到你這般,難道還上羅剎國找裁縫去不成?”

晴雯不再多言,先將褂子內裏拆開一線,尋了個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繃緊了破口背面。又拿把小巧金剪刀,將燒焦的毛邊細細颳得蓬鬆。

這才拈針引線,如繡花娘開臉,先分出經緯,按著“界線”的法門,一絲一絲,一針一針,慢慢織補起來。剛補上三五針,已是氣喘吁吁,冷汗涔涔,只得伏在枕上歇口氣,一條命又去了三成。

寶玉在一旁,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問:“好姐姐,喝口熱茶不?”—

會兒又勸:“歇歇罷,仔細眼疼!”

一會兒又尋了件灰鼠斗篷給她披上,一會兒又塞個引枕讓她靠著,卻偏偏就不讓她停。

晴雯被他擾得心煩,忍不住央道:“你消停些,只管睡你的去罷!再這麼熬鷹似的熬上半宿,明兒你兩個眼窩摳摟進去,可怎麼見人?”

寶玉見她急了,只得去裏屋胡亂躺下,哪裏睡得著?只在榻上翻來覆去煎魚。一時只聽外面自鳴鐘“噹噹噹噹”敲了四下,晴雯這邊才堪堪補完。

她又尋了把小牙刷,極小心地將補過地方的絨毛細細剔松理順。麝月湊近燈下細看,喜道:“阿彌陀佛!真真好了!不細看,絕瞧不出!”

寶玉一骨碌爬起來搶過去看,果然天衣無縫,笑道:“真真一模一樣了!”

話音未落,只聽晴雯喉嚨裏“咳咳”幾聲,似有痰湧,拼盡全力吐出一句:“補——補是補了——終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話未說完,“噯喲”一聲,人已脫力,軟軟地倒回枕上,昏睡過去。

寶玉見她爲補這勞什子,竟累得力盡神危,嚇得魂飛魄散,忙喚小丫頭子來替她捶背揉肩。直鬧騰了好一陣,天已矇矇亮。寶玉也顧不得出門,一疊聲只叫:“快!快請王太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