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見麝月進來,見她掙扎欲起,忙含笑勸道:“快好生躺著!俗語說的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爐裏的仙丹,哪能立時就好?你只安心靜養幾日,自然痊癒。這般急躁,反於身子無益。”
晴雯哪裏聽得,一腔怒火正無處發泄,又罵外間的小丫頭子們:“都死到哪裏鑽沙去了?見我病著,膽子倒大起來,都躲得沒了影兒!等我好了,仔細一個個揭你們的皮!”唬得小丫頭子定兒慌忙進來,怯生生問道:“姑娘要甚麼?”
晴雯冷笑道:“怎麼?別人都死了,單剩你一個不成?”話音未落,只見墜兒也蹭著門邊,慢慢挪了進來。
晴雯一見她,柳眉倒豎,啐道:“好個小蹄子!不叫你還不動彈呢!倘若到了放月錢、散果子的時候,你怕是跑得勤快!近前來!難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墜兒只得戰戰兢兢往前挪了兩步。
晴雯覷得真切,冷不防從被中欠身,縴手如電,一把攥住墜兒的手腕!另一手早從枕邊抄起那根寒光閃閃的一丈青,照著她手上便狠狠戳了幾下!口中罵道:“要這爪子作甚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背地裏偷嘴摸縫!眼皮子又淺,手爪子又輕,不如戳了爛了,省得現世!”
墜兒疼得“哎喲”一聲慘叫起來!
麝月大驚,忙搶上前來,趕忙拉開晴雯的手,將她按回枕上,急道:“你才發了汗,正弱著,何苦來又動大氣!等你這病大好了,要打要罰,多少打不得?
這會子鬧起來,仔細傷了元氣!”
晴雯氣喘吁吁,掙了兩下掙不動,便揚聲道:“去!叫宋嬤嬤進來!”
宋嬤嬤聞喚,忙進來垂手侍立。
晴雯倚著引枕,面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沉聲道:“寶二爺方纔吩咐了,叫我告訴你:墜兒這丫頭,懶筋入骨!二爺當面使喚,她推三阻四,撥一下動不了一下;便是襲人姐姐吩咐,她也敢背地裏抱怨。今日務必打發她出去!明兒二爺自會去回太太,不用你們操心。”
宋嬤嬤心知忽然這麼做,一定是因爲鐲子的事情,臉上堆笑道:“姑娘說的是。只是————按例,是否等花姑娘回來,再————”
晴雯不等她說完,厲聲打斷:“甚麼花姑娘”草姑娘”!寶二爺千叮萬囑,即刻就辦!我們自有道理!你休要囉嗦,速去叫她家裏人來領了出去!”語氣斬釘截鐵。
麝月也在一旁幫襯道:“嬤嬤且去辦吧。早去晚去,終究要去。早些清淨了也好。”
宋嬤嬤見二人心意已決,不敢多言,只得出去喚了墜兒的母親進來,草草收拾了東西。
那墜兒娘進來,先見了晴雯、麝月,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強陪笑道:“姑娘們息怒。我這丫頭不好,任憑姑娘們管教。只是————求姑娘們開恩,好歹給她留條路,也給小的們留點體面,別就撐出去————”
晴雯眼皮也不抬,冷冷道:“這話你同寶玉說去,與我們無干。”
那墜兒娘聽了,心中不忿,忍不住含酸帶刺道:“小的哪有膽子去問二爺?
二爺的事,哪一樁不是聽憑姑娘們調度?他縱應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
方纔的話,雖在背地裏,姑娘們就直呼寶二爺其名,若在我們,就成了沒王法的了!”
晴雯一聽如同被火燎了,霍地坐直身子,指著那墜兒娘道:“我叫了,便怎樣!你這就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說我撒野,也攆了我出去!我等著!”
麝月見晴雯氣極,忙上前一步,擋在晴雯身前,對著那墜兒娘正色道:“嫂子且住口!這地方豈是容你分證喧譁的所在?你且想想,府裏上下,誰曾與我們這般講過理?莫說嫂子你,便是賴大奶奶、林大娘等管事娘子,也須擔待我們幾分。”
“說起叫名字,原是老太太的恩典:恐哥兒難養,特特寫了小名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爲的是好養活。挑水挑糞的花子尚且叫得,何況我們?”
“昨兒林大娘偶然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她太生分呢!此是第一件。
第二件,我們常時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回話,難道也稱爺”?一日裏寶玉二字,不知要叫多少遍!偏嫂子今日倒挑這個眼!”
“想必嫂子原不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當一些體面差事,成年家在三門外院伺候,不大曉得裏頭的規矩。說起規矩,這裏也不是嫂子久站之地,再遲一刻,不用我們說話,自有管事的人來問。”
“嫂子有話,且帶了人去,回了林大娘,叫她來回二爺。府裏上千的人,你來我去,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
說罷,便向小丫頭道:“這地上站久了,仔細醃攢了,拿撣子來撣撣!”這話明是嫌那墜兒娘站髒了地。
那墜兒娘被月一番軟中帶硬、滴水不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不敢久留,只得含羞忍怒,一把拉了墜幾便要走。
宋嬤嬤在一旁看了,這時才假意提點道:“害!你這糊塗嫂子!規矩都不懂?你女兒在這屋裏一場,臨去也該給姑娘們磕個頭。沒有別的謝禮,磕個頭也是盡個心。”
墜兒只得回身跪下,給晴雯、麝月磕了幾個頭。又抬眼望望秋紋等人,那幾個只扭過臉去,並不理睬。
那墜兒娘只覺臉上如同被揭了一層皮,心中恨極,卻又不敢則聲,只得“嗐”地長嘆一聲,忍氣吞聲,領著女兒,滿面羞慚地去了。
那墜兒娘一路走得飛快,墜兒被扯得踉踉蹌蹌,手上被戳的傷處又疼,忍不住抽泣起來。墜幾娘聽得心煩,回頭狠狠剜了她一眼,壓低嗓子罵道:“哭!還有臉哭!沒造化的下流種子!我這張老臉今日算被你丟盡了!
你————你怎就做出那等沒臉皮的事來!偷雞摸狗,手爪子這般輕賤,如今被撐出來,叫我往後在這府裏如何走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墜兒又疼又怕又委屈,抽噎著分辯:“娘!我————我縱有不是,也————也不獨我一個!她們————她們那些大丫頭小丫頭,拿的拿偷的偷,背地裏誰沒個行差踏錯?偏那晴雯,拿著雞毛當令箭,眼睛只盯著我!她那病歪歪的樣子,倒比誰都狠毒!拿簪子戳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