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朱仝、雷橫領著那彪如狼似虎的衙役,卷著一路煙塵,剛轉過縣衙前街的拐角,正巧撞見宋江!
他剛從一條小院踱出到,時不時的回頭望,臉上還帶著幾分思忖之色,猛抬頭見了這陣仗,尤其看到領頭的朱、雷二人,心下也是一凜,面上卻堆起慣常的圓融笑意,緊趕兩步,抱拳當胸,唱了個肥喏:“哎喲!朱都頭!雷都頭!二位賢弟這是哪裏去?好大的陣仗!”
那朱仝勒住馬韁,美髯在風中微拂,眼神閃爍了一下,抱拳回禮,聲音四平八穩:“宋押司,巧遇。正是奉了上命,出城辦一樁要緊的差事。”說罷,便欲催馬前行。
宋江何等精明?自己身爲押司,縣裏大小公案,哪樁不先經他手?如今這二位都頭點齊如許人馬出城辦案,自己竟毫不知情!
這“要緊差事”四字,便立時壓在心坎上,他臉上的笑容雖未減,心卻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腦門。
難道————
他哪裏肯放人走?
身子一側,竟直接拉住了雷橫那匹高頭大馬的轡頭!臉上堆起兄弟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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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橫兄弟!你我平日何等交情?喫酒賭錢,何曾分過彼此?如今有了大案子,連哥哥我也瞞得鐵桶一般?莫非————是嫌哥哥我礙事了不成?”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雷橫那紫黑的臉膛。
雷橫看看一臉沉靜的朱仝,又看看面前“情真意切”的宋江,說道:“哎呀!哥哥!你————你糊塗啊!瞞你作甚?這案子————這案子它————”他猛地一頓,似乎覺得失言,求助似的看向朱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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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仝捋了捋美髯,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宋江:“押司,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了。你既拉住雷橫兄弟,顯是心中已有猜疑。不錯,我等正是奉了提刑大人嚴令,前往你宋家莊—拿人!”
“拿人?”宋江心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卻紋絲不動,故作訝異:“哦?去敝莊?不知所爲何事?莫非莊上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官府?”
雷橫搶上前一步,那紫黑麵皮繃得鐵緊,甕聲甕氣道:“押司!休要裝糊塗!你惹下潑天的大事了!我來問你——”他銅鈴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宋江,“你是不是收留了那晁蓋等人在你莊上療傷?”
此言一出,饒是宋江城府及沉,心中也咯噔一聲,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發顫o
知道此事已然泄露,再抵賴不得,硬著頭皮,喉嚨發乾,只能澀聲道:“————是!晁蓋————確在敝莊將養。”
“著啊!”雷橫一拍大腿,“押司!你好糊塗!你可知那晁蓋一夥如何受的傷,卻是幹下了塌天的勾當!他們膽大包天,劫了當朝蔡太師的生辰綱!”
“如今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新來的提刑上峯,剛接了京裏來的密報,點明兇犯就在你宋家莊窩著養傷!你————你如今可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仝在一旁接口,語氣比雷橫和緩些:“押司,你平日最是曉事。此事非同小可,沾著就是抄家滅門的幹係!我二人奉了上命,即刻便要鎖拿相關人犯,查封宋家莊。”
“實話告訴你,我倆人的本意就是瞞著你,直撲宋家莊,來個人贓並獲!當場將你與那晁蓋一夥,一併鎖拿歸案!你此刻撞見,又承認了,倒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宋江聞言臉色“唰”地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立時從額角滾落!
他猛地搶前一步,幾乎要撲到雷橫馬鞍上,聲音因急切而變了調,帶著幾分尖利:“且慢!二位賢弟容稟!那晁蓋————他只說是道上遭了強人暗算,被劫了財物,身負重傷,纔來投奔養傷!何曾————何曾向小弟吐露半個字,小弟若知是這等塌天的勾當,漫說是收留,便是沾上一沾,也怕污了手,燙了心肝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冤屈”與“惶急”,死死扯住雷橫的袍袖,賭咒發誓般嘶聲道:“小弟此番,實實是被矇在鼓裏,做了個睜眼的瞎子!毫不知情,天日可鑑!二位賢弟若不信—一不如即刻帶上小弟同回莊上!小弟願親指那晁蓋住處,當面與他對質!也好————也好洗刷小弟這窩藏欽犯”的不白之冤,以證清白於二位賢弟和提刑大人面前!”
朱仝捋了捋美髯,連連搖頭:“都知道你這及時雨的心機和本事,若此刻讓你隨我們同去宋家莊————呵呵,只怕前門剛進,後門就得了風聲。”
“押司你少不得要弄些金蟬脫殼”、暗度陳倉”的把戲,尋個空子,把那晁蓋悄悄放了!這豈不陷我等於不忠,更要害了你自家性命?”
宋江聽得汗透重衣,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朱仝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警醒:“押司!聽兄弟一句勸!此刻你要想撇清這身臊,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去提刑衙門請罪,也莫要讓晁蓋等人咬出你,否則一個包藏劫匪的罪名,你是插翅也難飛!你那偌大的家業、好名聲————可就都成了過眼的雲煙了!”
說罷,倆人帶著衙役們朝著宋家莊而去。
宋江只覺那天旋地轉,眼前金花亂迸,胸中一團濁氣上湧,堵得他心口發慌。
猛然間,一個激靈撞上心頭:那位提刑司的大人,此刻還歇在他那小小的院落裏!
慌忙三步並作兩步,跟蹌著奔回自家院子。
待到主屋門前,但見那雕花木門緊閉,門縫裏透出些暖融融的燭光,並隱隱一絲若有似無的脂粉甜香。
宋江定了定神,狠命嚥了口唾沫:“小————小人宋江,求————求見提刑大人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