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裏,窗紙才透進些灰白亮光,那寒氣便如銀簪子似的,扎得皮膚生疼o
西門大官人起牀後收拾妥當後,不由得深深得嘆了口氣:““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
擱在往日,這個時辰,在自家那暖閣香閨裏,是何等神仙光景?
地龍燒得滾燙,赤腳踩在厚厚的波斯毯上,軟綿綿、暖烘烘,賽過踩在三月春草窩裏。
角落那紫銅熏籠,早該吐著上好的沉水香了,氤盒暖霧混著甜絲絲的香,把人都燻酥了,化成一灘水兒。
更別提帳子裏,那三個白馥馥、粉團團、滑膩膩的妙人兒,手腳纏麻兒似的貼將上來,溫香軟玉緊箍著身子。
挨挨擦擦,暖得人通體舒泰。
這時候。
只需他鼻子裏懶洋洋哼唧一聲,那錦帳便會被一隻伶俐的柔荑“唰”地撩開三雙溫軟滑膩、蔻丹染得猩紅的小手兒,便如穿蝴蝶般忙碌起來。
一件件拿熏籠暖得溫熱的綾羅綢緞,從貼肉的汗衫兒、小衣,到外罩的袍服,連襪履都伺候得週週全全。
那過程,與其說是穿衣,不如說是受用一場由溫香軟玉擺佈的胭脂陣、溫柔鄉。
他只管半眯著眼,任那小手在身上揉搓拿捏,左香一香右親一親,上下其手,胡亂摸索,懶洋洋伸胳膊抬腿便是了。
可如今呢?
這破屋裏,不過幾塊半死不活的炭火!
別說溫香軟玉貼身伺候,連那暖閣香閨、熏籠地龍,都成了隔世的夢!
冷被窩裏縮了一宿,手腳都凍得木了。
“唉——!”大官人又是一聲長嘆,這起牀氣憋得他心窩子疼。
廳堂裏也是冷鍋冷竈,空落落沒個人氣兒。
扈三娘,天剛亮就帶著手下那羣如狼似虎的家丁護衛,風風火火出門去了。
倒是那關勝,雖掛著巡檢的虛銜,常年被各處借去當那“救火隊長”,反倒養成了軍漢雷打不動的早起脾性。
此刻他已是一身齊整戎裝,腰桿挺得筆直,如同根凍透了的鐵標槍,戳在寒風“颼颼”刮過的院門前。
見大官人縮著脖子、攏著袖子出來,他抱拳行了個禮,聲音洪亮得像敲破鑼:“大人!”
大官人勉強擠出點笑模樣:“那羣醃臢潑才————如何了?”
關勝抱拳回道:“照大人吩咐,凍了整一宿,此刻正篩糠般哆嗦著呢!”
大官人嘴角一扯,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冷模樣:“哼,這羣殺才!平日裏做慣了山大王、水寨主,只曉得拳頭大、刀子快便是道理。不叫他們凍一凍,怎知自家這條命也是我們隨意擺弄的貨色?”
關勝喉嚨裏滾出個悶雷似的“諾”,腰桿挺得更直了。
大官人渡到堂前冷硬的交椅上坐了,將昨夜燈下細細比對揉搓了半宿的十份口供,“啪”一聲砸在冰涼桌面上。
不出所料!這十張嘴裏吐出來的東西,虛的實的裹著泥,摻著水,就沒一份是完完整整的。
不過嘛————那洪五並扈成遞上來的兩張紙,字眼兒雖帶了點自家眼角的私貨,可呈上來的根底兒,竟是大差不差,如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再拿這兩份去擠那十份裏的水分,昨日那場事情發生的整個經過,倒也叫他摸出了七八分輪廓。
爲免惹眼,天不亮就把洪五那廝又塞回了黑牢裏。
倒是扈成,反正有扈三娘那層關係在眾人眼前,索性讓他帶著扈家莊那夥人,在暖房裏胡喫海塞了一夜。
洪五哪裏知道,自家這條命,昨夜又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揮!
但凡他那張供紙上有一星半點兒的藏掖,此刻等著他的,就是被拖到後山老林裏餵狼了!
大官人這口早起憋著的惡氣,可是要用這些綠林頭領的性命來填平的!